赤彤丹朱

[楼诚][向哨]蒿里行 章13

13


明长官果然没有食言,这一番细水长流的作弄,阿诚果然只能气息奄奄靠在床头等他喂饭。经过了一场迟来多年却完美无憾的情事,两个人反而都沉默了。彻底的放纵并没有让明楼松弛,阿诚知道,大哥还有心事。 

吃完饭,明楼把碗筷放进厨房,回到床上坐在阿诚身边。 

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面对。 

“阿诚。” 

“大哥。”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明楼看着阿诚的眼睛,眼神里有隐忍的痛楚,“本来我可以找汪曼春,可是......” 

阿诚抱住了他,双手贴在明楼的背上,为他加固他的精神屏障。 

“大哥......我能为你做的事,你不必假手他人。” 

明楼额头抵着阿诚的肩窝。“我......要你为我回忆那天汪曼春刑讯的细节,”他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我抹掉了汪曼春的这一段记忆,所以,你要为我详详细细地回忆,不要漏掉汪曼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阿诚的肩膀微微抖起来。“......不。” 

那一段记忆已经被他沉沉地压入心底,他不愿回忆并非因为自己所受的痛苦,他曾经修过的刑讯与反刑讯课程比这个更残酷。 

但他不能把这种痛苦施加于大哥,他的向导。 

“大哥想知道什么,我都回答。但是......” 

“阿诚,你的向导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脆弱。”明楼抬头温和地注视他,“服从命令。” 

阿诚绝望地闭上眼睛。明楼的手掌抚上他的前额,进入了他的精神域。 

冰水,悬吊,鞭笞,老虎凳,那些刑具仿佛穿过了他空洞的身体一一落到了大哥的身上。大哥的掌心温暖干燥一如往常,却间或不可抑止的轻轻颤抖。阿诚心如刀绞,时间流逝从未如此缓慢,他竭力忍住抽泣,但泪水无休无止地漫上来,无法遏制。 

“她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明楼的声音缥缈,从另一个空间拉回了阿诚的神志,“所以她伪造了你的口供。” 

阿诚睁开眼睛,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变了脸色。 

“放心,我不会蠢到对你有所怀疑。”明楼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安抚地拍拍他。 

“她也不敢把这份口供交给日本人。”阿诚有几分怨忿。 

“对,”明楼点头,“所以,她把这份伪造的口供送到了重庆,罗家湾19号。” 

阿诚霎时脸色惨白。 

“我今天接到的密电。军统要求你立即回重庆接受调查,我拒绝了。以眼下的情势,实在不能自乱阵脚。”明楼不着痕迹地深呼吸,缓和着刚才在精神域中受到的冲击,“这份无中生有的口供虽不至于颠覆戴局长对我的倚重,但至少,军统认为,你已经暴露了。” 

阿诚坐起身想辩解,又无力地靠回床上。是否暴露姑且不论,重要的是,汪曼春已经传递出他暴露了的讯息,她的目的至少是部分地达到了。 

一个特工,一旦暴露就是弃子一枚。 
  
阿诚睁眼望向明楼,眼底的凄惶已经消失,浮出果决的厉色。 

“我到东北打游击去。” 

明楼好气又好笑地按了一把他的头,“你有没有脑子?打游击?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阿诚哑然,又赧然。他只顾自己一时痛快,确实忘了大哥的处境。大哥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而自己,行差蹈错一步,就将置大哥于万劫不复。 

“死间计划已到即将收官的时刻,我们绝不能走错一步。”明楼握了握阿诚的手,语声低沉而轻柔,“听我指挥,我的哨兵。” 

阿诚低下头。 

唯命是从,我的向导。 

明楼轻叹了一声,抚摸着阿诚的头发。 

“不仅如此,恐怕明台炸掉军统走私货船一事,戴局长也算到了你头上。” 

阿诚愕然,随即恍然。 

他和梁仲春在吴淞口发财的买卖,并不算什么秘密。 

“军统认为,76号和我勾结走私分赃不均反目成仇,所以反咬一口?”阿诚笑,“这倒是比坐实了我通共要好得多。” 

明楼颔首,刚才在精神域中他也看见了假口供的第一页,开头就直指阿诚是共/党埋伏在军统和新政府的双面间谍。汪曼春倒是没有攀扯明楼,她也明白点到为止,否则事倍功半。 

知道走私船被炸真相的明台小组已全部殉国。王天风知道是明台所为却没有告发他。如今,他们兄弟二人也只会死守这个秘密。 

“大哥可知......明台所炸的货船,其实是空的。” 

明楼的呼吸一窒。 

“前几天听码头的弟兄们暗地里在传,现在已经被禁言了。我本来打算安顿好了明台再追查这件事。” 

满满一船鸦片膏,竟然有人能预知明台会炸船而提前转移了。这么数量庞大的一批货,无声无息地去了哪里? 

“如果真是如此......军统绝不会放过你。”明楼手心冒出了冷汗,“阿诚,你......去东北打游击吧。”

阿诚握起明楼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地蹭,“大哥一起去么。”

明楼冷静下来,拍着他的手背笑笑。阿诚回他一个微笑,脸上却全无血色。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和梁仲春勾结走私的事,把大哥撇得很干净。

所以,今晚就算是告别了是么。

“无论如何......按我之前的安排,你先回苏州老家。昨天矿场上死了人,你回去帮大姐处理,明白?”

阿诚机械地点头,目光幽暗。

“先知会报馆,把事情闹大,让监视我们的人知道我被打发回了老家。然后边镇压边安抚,让所有人都明白以后矿场是我说了算,我被你从上海彻底踢回来了。”

明楼默然。

“七七以后,就让大姐留在苏州吧,我会保护她的安全。”

“阿诚。”

“大哥。”

“还有明台......矿场上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然后你悄悄回上海,不要惊动任何人,护送明台去北平。”

“......好。”

“你现在......我本不该再让你涉险。”

阿诚吻着他的手心,望着他笑。

“可是你只能相信我。”

明楼叹息,“事关明台,我确实只能相信你。”

“放心。我会保护好明台......也会保护好自己。”

许久。明楼放开阿诚的手,正色看他。

“送明台去北平是王天风的主意,他给明台准备了一个黑暗哨兵改造计划。”明楼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当然,如果明台不愿意,我有备用方案。这些,三天后你去接明台时,黎叔会告诉你详情。”

“如果明台问到你死间计划的真相......告诉他你知道的。”

阿诚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他,一点点晦暗不明的希望在跳跃。

“我......就不去送你们了。”

那一点希望熄灭了。

阿诚垂头沉默不语。绝望从心底缓缓泛起,如一口深井将他吞至没顶。他恨自己意志如此不坚定,没能坚决拒绝和明楼的结合。他本毫不畏死,可如今前路艰险莫测,他却不能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本该是大哥最快的枪,最坚的盾,却成了大哥最大的拖累,稍有不慎就会将大哥拖入死亡的深渊。

能不能,解除他们的结合?

“你该知道,退到暗处,你能做的事更多,对我的帮助更大。”

“你记住,你只对我一个人负责。在我们分开的时期,任何人找到你让你服从任何命令,都不要相信。”

“调查失踪鸦片膏的事交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得擅自回到上海,除非我同意。”

“一个战士,与他的武器同在。枪在人在,枪亡人亡,只要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打尽了他的最后一颗子弹。阿诚,你不仅是我的武器,还是我的哨兵,我的伴侣。”

阿诚不敢抬头看明楼,却控制不了泪水滴落。

“哨兵和向导的结合,是同生共死的结合。解除结合?你想也不要想。”

“说好了一起下地狱,阿诚,不许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评论(40)

热度(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