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彤丹朱

[楼诚][向哨]蒿里行 章10

10


从76号出来,天色已晚。

明楼去确认他昨天晚上的成果。他不能冒险在汪曼春清醒的时候侵入她的精神域,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汪曼春对他的情绪变化。如果说那天他闯进刑讯室救阿诚时,汪曼春对他只有刻骨的仇恨和被欺骗的怒火,那么现在她的情绪就复杂得多了。

爱恨交织的焦虑,求而不得的不甘,命运弄人的怨忿,前路未卜的惶然......

明楼坐在她对面,两人都不发一言。汪曼春垂了眼,一副笼中困兽放弃挣扎的无谓模样,明楼则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面部和肢体表情,玩味剖析着她的每一缕情绪流动。她从来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一点让明楼很庆幸,她并没有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幻想,让明楼更庆幸。

看来昨夜在她入睡后对她的精神域做的一点手脚,收效不错。死间计划奏效之前,她的这种状态还让人放心。



远远看见明公馆灯火通明,明楼的心情好了起来,这大概是死间计划启动后他第一次周身又涌起了暖意。下了车,开门进屋,转了一圈,饭菜摆好在桌上还热着,没有看见阿诚。

他让阿诚自己先回家等他,不会......

想起前两天陡生的变故,明楼忽然有点心慌。

他几乎是踉跄着跑上二楼。小祠堂的门开着,阿诚笔直地跪在里面。

明楼松了口气。

傻孩子。



阿诚从小就乖,可也没少跪小祠堂。他和明台岁数接近,明台上房揭瓦总要拉着他,阿诚劝不了拦不住,只得当帮凶。阿诚瘦弱单薄,两个小的一齐跪着,背影竟比明台看上去还小些。明台跪不了一会就哼哼唧唧,竹筒倒豆子一叠声地检讨认错,大姐心一软就饶了他。阿诚大几岁,跑不脱带坏弟弟的名声,跪到最后的总是他。 

还有一次,他是陪着明楼。 

年少时的爱情大多是轰轰烈烈,情不知所起就已经一往而深,但明楼其实是明白的,他和汪曼春,如果不是大姐的粗暴反对,也许这一段爱情会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理想追求渐行渐远而无疾而终。可大姐搬出家训来反对了,即使是出于惯性他也不能不把他们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上套。阻力越大反抗也越大,明楼不曾叛逆过,叛逆开了头也就百折不回。跪在小祠堂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大姐盛怒之下还抽了他几鞭,越是昏昏沉沉浑身疼痛越是觉得自己不能低头。他的坚持已经不再是为了爱情而已经上升到了为自由而战,为了自由,生命都可以抛却无悔。 

阿诚就是那时陪他跪着的。大姐不在他就悄悄摸进来,不声不响跪在他身后。一开始明楼精疲力尽顾不上理他,后来觉出不对,也赶他去吃饭睡觉。阿诚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逼得狠了就攥着明楼的衣角不起身不松手,眼泪却流了一脸。 

他不敢偷偷给他送饭,不敢求大姐饶了大哥,更不敢求他的大哥放手认错。大哥做什么都自有他的理由,大哥吃苦受罪,他替不了,当然要陪着。 

犟成这样,也是跟谁学谁。 

阿诚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盹着了,跪着跪着身体一晃脑袋歪到明楼身上。明楼撑起跪得僵硬的双腿送他回房间,发育中的少年抱起来却没有多少重量,也不知饭都吃到哪去了。廊灯昏黄,阿诚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簇一簇,扫在眼睑上投下轻柔的阴影。 

明楼忽然觉得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把阿诚放到他自己的床上,阿诚醒过来,被噩梦魇住一般扯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明楼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他,说不出一个字,但他心里明白,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码,他要提前离场了。 

后来就去了巴黎,和行李一起打包带走的还有他的小阿诚。走得匆忙,连和汪曼春告别都没顾上,阿诚倒是记得,却也不提醒。去巴黎以后,阿诚把汪曼春寄来的信一封一封交给他,他也一一拆开来看了,缅怀着家乡的风物,而明眸皓齿的少女的身影,就像他普希金诗集某一页上洇湿过的泪痕,已经风干淡去。 



阿诚感觉到他的到来,没有起身,肩背却慢慢地僵了。明楼叹息了一声走过去。

“大姐又不在家,你跪给谁看。”

阿诚垂了头不说话。他脖子的线条真是赏心悦目。垂头仰头都好看。微微偏头看人的模样也好看。明楼心猿意马,伸手拉他起来,搂了他的肩轻轻抱着他。

“阿诚......我们没有愧对任何人。”

“......嗯。”

“大姐早就对我不抱希望了,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骂我害了你。”

“......嗯。”

“所以,现在你又是替我跪的吗。”

这个“又”字让阿诚抬起头。大哥都记得。原来,这些年过去了,他一直都记得。

“阿诚。”

“......大哥。”

“我总是代替你作选择,这些年你一直走的是我替你选的路,我都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愿意。有你代我作选择,本来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现在,”明楼吻着阿诚高热的额头,“我要代你作你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明楼的嘴唇移上阿诚的眼睛,叹息着轻吻着他的睫毛。

“不许说......不愿意。”

阿诚声音哽咽而颤抖。

“大哥......”

“阿诚,我不是王天风。”

“我比他自私,就是下地狱,我也希望牵着你的手。”

“别抛下我,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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