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彤丹朱

[楼诚][向哨]蒿里行 章5

5


包裹着他的是大哥的气息,阿诚终于松弛了下来。大哥的大衣,昏昏沉沉中他还记得是他去挑的料子和款式,克什米尔羊绒,绸缎衬里,最舒适的质地。阿诚叹气,可惜了衣服。

明楼抱着他坐进了汽车后座。阿诚的头枕在明楼腿上,抬起眼就看见他阴沉的脸色。 他想开口说话,可从口腔到声带,一片烧灼的剧痛。 

“夜莺和黎叔联系上了,明台很安全。”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阿诚挣了挣,想起身看窗外。 

“不回家,大姐不会知道。” 

阿诚认命地闭上眼睛,不动了。 

“你应该知道,体能透支,感官过载是什么后果。现在休息,这是命令。” 

哨兵的五感发达,体能更远甚于常人。然而祸福相倚,感官过载体能透支到一定限度,势必会反噬自身。这反噬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到来,都是未知。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哨兵越强,反噬力量也越大。有据可查的首席哨兵,有的在战斗中突然狂化,有的精神错乱而自戕,有的早衰早夭。

无一不是死于非命。 

在中国,哨兵的存在还不为大多数人所知,也没有首席哨兵一说。但无疑,阿诚是个强哨兵。

 明楼拉开阿诚捂住脸的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你不知道我今天多害怕。如果我再来晚一步......” 

阿诚闭着眼,睫毛泛起湿意。几绺头发塌在他的前额上,不复明秘书的精明干练,看起来有些孩子气。 

然而他的阿诚毕竟是长大了。明楼想起他第一次把阿诚抱在怀里的那一天。十岁的男孩伶仃孱弱,缩在他怀里瑟瑟地抖,明楼摸着他的后颈安慰他,小孩抬起污脏的小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单薄破旧的衣服掉了扣子,隐隐露出脖颈和前胸的伤痕。

小小的阿诚在他怀里抖个不停,明楼知道这是感官过载的表现。他能感知到小孩儿全部的惊恐、惶惑、期待和狂喜,他轻抚着他的后颈,把自己的向导力传递过去。明楼的手掌稳定干燥,好看的眉眼和他的向导力一样柔和宁静。小阿诚慢慢平静下来,战战兢兢地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像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找到你了,我的哨兵。 你还这么小,这么弱,但你是一个强哨兵。你的伤痛和恐惧山崩海啸一般向我袭来,让我按捺着狂跳的心循着向导的本能一路找到你。你的情绪太过强烈,我怕整个城市的共感者都会为此心悸,我怕有人先我一步发现你。 

那是你最初的觉醒。你伏在我胸前,你听到我沉稳的心跳,你没听到的,是我心底和你一样的狂喜。
 

明楼轻叹,握住阿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拨开阿诚的头发落在他的额头。通过身体接触,向导能安抚哨兵的情绪,疗愈身体的伤痛。明楼的向导力很强大,阿诚的惊惶躁动渐渐平复,呼吸也慢慢平稳。 

哨兵是一叶孤舟,在情绪和感官的惊涛骇浪里浮沉,而向导,是他们的锚,是灯塔,是港湾。现在,大海茫茫,时世艰险,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彼此,可他们之间的连接,却不如从前一般水乳交融了。


回到上海饭店,明楼抱着昏睡的阿诚从隐秘的贵宾电梯去他们的房间,苏医生送来的药箱已经摆在房间里。明楼放阿诚上床,轻手轻脚地给他脱衣服,用温水拧了毛巾为他擦身。鞭痕虽然可怖毕竟只是皮肉伤,明楼更担心的是老虎凳。从脚踝捏到小腿再到膝盖到大腿,确认他的腿骨和关节无碍。阿诚皱着眉轻哼了两声,却没有醒。明楼托了他的下巴查看他脖颈上的淤伤,心疼得红了眼圈。

他怎么敢。

他居然敢。

他就这样屏蔽了和他的连接,独自去面对死亡。

向导心情激动会影响到他的哨兵。明楼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专心给阿诚清创上药。却又想起和王天风最后一次分别时,王天风戏谑地问他,和他的小哨兵打算什么时候结合。明楼难得没有反呛,沉默了一会,厚着脸皮实话实说,他尊重阿诚的选择。

朝夕相处的向导和哨兵,人前人后,对彼此的肌肤接触总是充满渴望。身体接触能平复哨兵因五感敏锐而易于躁动的情绪,让哨兵更舒适更冷静,向导也能获得哨兵过剩的能量让自身更强大。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触碰对方,传递文件,端茶递水,穿脱外套,开关车门,甚至错肩而过,手指相触时阿诚轻微的全身战栗传递给明楼,他深知阿诚对自己的迷恋和爱慕。在阿诚被这迷恋和爱慕冲昏了头时,自诩清醒的明楼也无法抗拒和他的肌肤之亲。然而,阿诚却向他明确表示,他不愿意同他结合。

“我愿意为大哥做任何事,除了这一件。大哥,对不起。”

年轻人还真是直截了当啊,不知道潇洒倜傥的大哥也会失意会伤感么。

如果已经结合的话......至少可以避过今天这一劫吧。已经结合的哨兵和向导,几乎是两个人分享一个生命,即使分隔两地也能捕捉到对方最细微的感受和情绪。

明楼嘲笑着自己,细心为每一处伤口上了药,犹豫了一会,没有缠绷带。哨兵的复元力优于常人,有体贴入微的向导会痊愈更快。阿诚的外伤已经收口,脸颊也有了血色。明楼用棉签蘸了温开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昏睡中阿诚微张了唇,无意识地伸舌含吮着棉签,明楼恍神了一瞬,揽过他的肩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端了水杯小口地喂他。

灌下第一口,阿诚的脸皱成了一团,很痛苦的模样。明楼想起给他擦脸时他嘴角的血迹,心一沉。轻轻捏了他的下巴,用手指撬他的牙关,失去意识时阿诚也是认得他的,乖顺地张了嘴任他查看。口腔黏膜擦伤严重,舌头和齿龈还在渗血。明楼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摸过他的齿列,幸而牙齿完好,没有松动。

他没有想到一个女人能怨毒到这个地步。强自压抑的怒火又升腾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催促他冲回76号,将那个凌虐了他两个弟弟的女人千刀万剐。

阿诚喉中微弱的呻吟拉回了他的理智。他惊觉过来,抽出了噎在阿诚口中的手指,阿诚不满地轻哼着,声音嘶哑,“水。”

于是继续喂,阿诚皱了眉往下咽,咽下两口又呛咳起来。明楼用手指擦去他嘴角的水渍,将他脖子抬高些,头仰在自己肩上,小口小口慢慢喂。

半杯水喂下去,明楼地衬衣都汗湿了。阿诚好像舒服了些,偏了头,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着。明楼压下去的火变了性质又被勾起来,索性捉了他的下巴吻上去。舌尖轻抚过他口腔中的一处处伤口,品尝着他舌间齿龈的血腥。

阿诚的血。

哽在胸口种种复杂情绪终于单纯了,融化成溢出眼眶的温热,濡湿了两个人的脸。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这个末世,是非忠奸都难分,又何谈快意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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