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彤丹朱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34



“拖油瓶出息了,你放心了?”


令他忧心操劳许久的战事,居然被庭生轻易就摆平了。萧景琰陡然心头一松,忽觉头晕乏力,再无心看蔺晨那副无事生非的嘴脸。


“你到底多少天没好好吃饭了?”微温的湿意拂过额头,是蔺晨为他擦汗,可他的声音恍恍惚惚似远似近,人也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扶起他的肩背将他半搂在怀里,温凉的药粥送到唇边。


令人作呕的药味。萧景琰怒哼一声,抿紧了嘴唇怨愤扭头。他才不要吃药,他的庭生兵不血刃化解了一场恶战,他要立刻回勒马堡,为凯旋的将士们设宴庆功,他要吃肉,还要喝酒。可他又昏昏沉沉浑身虚软,得睡饱一觉养足精神……这个人一出现,他的身体就由不得自己支配,这个事实令萧景琰懊恼万分,无比沮丧。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次伤得不轻。旷日持久的一仗,几经波折,打得这么艰难,他好几次差点丧命……这个奸商,庸医,情报贩子,蒙古大夫,他知不知道?他多少次死里逃生,跨过阴阳两界,才又和他重聚,他懂不懂?


他都把他抱在怀里了,竟还如此克制守礼。他竟然……只记得喂药。他渴望更柔软、更熨帖的抚慰,渴望某个人丰润的嘴唇和灵巧的舌头,想念只属于他的无微不至和销魂蚀骨。不,不止如此,他还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他实在太疲倦,高热和剧痛的连番折磨,偎在熟悉的怀抱里,他竟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动弹,也睁不开眼睛,只能软软地滑下去,在他怀里陷得更深些,沉沉再睡一觉。


萧景琰沉声呜咽,发出些微弱弱的鼻音,撇嘴躲开了勺子。蔺晨无奈放下粥碗,托着腋下将他扶起来些,却见他睫毛湿濡,泪水已无声流了满脸。


萧景琰绷着嘴角,鼻翼翕动,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蔺晨轻叹着抹他的眼泪,喃喃道:“你不管不顾冲去拼命,扔下我一个人,你还有理了……”


萧景琰气息微弱,不睁眼也不回嘴,眼泪却流个不停。蔺晨忽觉不对,探他腕脉,萧景琰脉沉无力,脏气衰微,竟比昨夜他制服惊马将他救下时更凶险。蔺晨大惊,待要放下他去取针囊,衣袖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蔺晨无计可施,只得轻吻了吻萧景琰的侧脸,柔声耳语:“乖,我哪也不去,你松开手……”


萧景琰全无意识,手指攥得却紧,蔺晨无法,惟有让他伏在自己肩头,空出另一只手,撩起他里衣的后襟,运功蓄气,贴于他后腰命门穴。一番动作虽然小心,仍不免牵扯了伤处,萧景琰痛哼出声,浑浑噩噩一口咬上蔺晨裸露的侧颈。昏迷中力道有限,却咬得蔺晨浑身酥麻,几乎魂飞天外。


“乖乖听话,”蔺晨报复般含住萧景琰的耳垂,吮吸磋磨,语声含混不清,“不然不要你了。”


萧景琰哽咽了一声,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蔺晨将他贴着胸膛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摸索着按上脐中神阙穴。温煦柔和的真气缓缓注入任督二脉,萧景琰靠在蔺晨肩上低声呻吟,紧闭的睫毛下泪水簌簌滚落。


肩头湿了一片,蔺晨偏头吻他的侧脸,舌尖尝到的咸涩让他心头忐忑:“景琰,还疼么?”


萧景琰呜咽梦呓,干裂的嘴唇全无血色,也听不清说了什么。蔺晨一点点吻干他脸上的泪痕,哑声低问:“疼得厉害?”


“……疼,”萧景琰清醒了些许,断续的抽泣委屈又可怜,“饿。”


还是那碗药粥,现在他不嫌弃了。蔺晨半抱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喂,生怕他呛着,萧景琰皱着眉边哽噎边吞咽,意识模糊,喂慢了却不依,恶形恶状地咬着勺子不松口。一碗粥终于见底,蔺晨也一身是汗,手指鬼使神差地抹过萧景琰的嘴角,而怀里半昏迷的人竟无声张开嘴唇,将他一口含住。


他的舌头濡软滚烫地勾缠上来。蔺晨浑身一震,雷殛一般缩回了手。


回魂时,他正亲吻着萧景琰的嘴唇。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小心翼翼,千般辗转,他知道萧景琰的唇舌十分敏感,第一次吻他的时候就知道。轻舔,啜吸,抽离,恋恋不舍,又如是反复。肋骨受伤,他的呼吸艰难而断续,他不敢索取太多,可熟悉的唇舌柔软而依恋地迎向他,连干燥的裂璺和淡淡药香都是刺激和勾引。浅尝辄止的一串轻吻,竟令他神魂出窍……正欲罢不能,萧景琰竟推开了他。


“叛……叛徒。”


萧景琰眉心紧蹙,呼吸急促,还未完全清醒,蔺晨也糊涂应声:“是是是。”


“多管闲事……”


高热未退,虚汗湿透了里衣,蔺晨边给他擦汗边心口不一:“以后一定改。”


“不要你管我也会赢,”萧景琰闭着眼磨牙,“杀……杀光燕人……”


触手是他汗津津的身体,潮热的吐息扑打在衣领里。心猿意马,他却只能一本正经:“对对对,你最厉害。”


“不对,”萧景琰伏在他肩上,颤声带了哭腔,“这一次,如果……不是庭生……”


他一身的汗,满脸是泪。哭得狠了,又喘嗽起来,听得蔺晨心惊肉跳,只能求饶:“殿下,祖宗,再哭我就出去叫小郭了啊!”


萧景琰一哆嗦,睁开了眼睛。大睁的双眼泪光粼粼,忍不住的泪水滑下腮边,蔺晨轻手轻脚把他放回枕上,擦了汗又擦泪,捧着他的手作贤惠谄媚状:“你安心睡一觉,我守着你哪也不去。”


萧景琰迷迷糊糊瞪了他一会,眼睛闭上了。须臾,又睁开:“你为什么贿赂燕人?许了他们什么?”


这一问,问得蔺晨张口结舌。好在萧景琰晕晕乎乎,也不追根究底,只一味胡搅蛮缠:“不管许了什么,反正现在,你一文钱也不许给……”


蔺晨唯唯诺诺点头,拿手背试他额头的热度,又轻抚消瘦凹陷的脸颊,幽幽低叹:“花钱能解决的事,何必要拼命……”


“你懂什么,”萧景琰咬牙切齿,眼珠一转,又认真盯住他,“你到底有多少钱?”


蔺晨一怔,哭笑不得:“靖王殿下傲骨铮铮,怎么问出这么粗鄙庸俗的问题。”


萧景琰被他笑得恼了,抽抽鼻子就要下床,蔺晨慌忙按住他,板起脸来。


“这是哪里?本王要回勒马堡,放手!”


终于记起了这事,萧景琰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想明白了。蔺晨握着他的肩将他按回床上,沉声正色道:“现在回勒马堡?你想害死多少人?”


萧景琰愣了。眼眶和鼻尖通红一片,倔强又无辜,蔺晨心一软,柔声道:“再等等,等拖油瓶带着健骁营回师,局面稳定了,你再回去。至少,得找出在望月蹄铁上动手脚的那个人。”


萧景琰不服气,还想争辩,可想想他那句“你想害死多少人”,又默然无语。


如今驻守勒马堡的,既有洛川关戍军,也有卓州的步骑预备营。萧景琰现身勒马堡,洛川关戍军定然惟他马首是瞻,可卓州府兵呢?走马梁一役,卓州罗世哲部别有所图,龟缩不战,冲锋于前的萧景琰便无异于白白送死。如今迫于健骁营之威慑,罗世哲不得已而听命于萧庭生,然而一旦暗算萧景琰的企图败露,他岂能不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正犹疑权衡时,又听郭大柱在外面敲门,叫着“蔺公子,药煎好了”,蔺晨开门出去端了进来,陪笑道:“改了一下方子,味道比方才的好一点,你尝尝?”


刚刚清醒了些,这一碗药下肚,萧景琰又昏昏欲睡。蔺晨放他安稳躺好,自己也趴在枕边轻言细语:“依我看,庭生要放燕人俘虏一条生路,未尝不是好事。梁燕两族的经年怨仇,或许可以就此化解……”


萧景琰似梦似醒,微蹙着眉头喃喃呓语:“怨仇……早就结深了……莫克苏合,我找到了……”


蔺晨呆住了。莫克苏合,北燕的沙地桃源,牛羊育雏的冬牧场。萧景琰说他找到了,他找到那里去干什么?


周身的血液霎时凝固,蔺晨颤声道:“你……怎么找到的?”


萧景琰睁开眼定定地看他。那双眼空洞失神,不似看眼前的他,倒似透过他望向极高旷荒袤的远方。


“滑族那只猴儿。你说,他为我解了毒,为什么又来杀我?”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33



惊马发蹄狂奔,山道又几经转折,萧景琰屡次险被甩下马背。他本能地扣马镫,抱马颈,竭力与马身一体紧贴,然而马鞍横亘身下,坚硬的鞍鞒捶打他脆弱的胸腔,一下,再一下,漠然,准确,将他一寸寸砸烂、碾碎、煎沸、扬灰——


每一下重击都迫他咳出一口血沫,他想就此松手一了百了,但他不能。天地翻覆,山风狂啸,体内的血流奔涌轰鸣,令人失聪,他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早已昏迷,却还能辨出脚下恰是通往乱石海的道路。战斗结束了吗?胜者是谁?健骁营?还是……卓州援军?


他回到了乱石海。血腥灌满口鼻,厉枭号啕,遍野残尸。尸山血海里漂浮着许多佝偻模糊的人影,正翻翻拣拣,搜刮兵刃、旗杖和战甲,狞笑着割下亡者的头颅。胜者在打扫属于他们的战场,他想看清这些人的面孔,问明他们隶属何军何营,是谁麾下,却不意陡然瞥见半面残损的战旗。


战旗猩红,绣着鹰隼图案, 是精锐骁骑,是敢死之士。他的健骁营。黑色的风呜咽卷过,战旗枯萎成灰,无数亡魂潮涌般经过身畔,浩浩荡荡木然前行。他看见皇长兄,看见林殊,皇长兄脖颈断折,林殊脸上有焦黑的灼痕。他想唤住他们,却被鲜血呛住喉咙,想抬脚去追,尸堆中又探出许多枯槁苍黑的手,紧抓住他的脚踝。


“殿下……殿下……”


他的部众,他的同袍。他们为他而死,为什么他还活着?!


他要活着,他要找到庭生。列战英早有防备,他不信健骁营会俯首就戮全军覆没。可战英呢?庭生呢?


“庭生……”


眼皮枯涩滞重,他勉力睁开。身下的马儿步履轻缓,呼吸间胸肋剧痛依然,但沉重的甲衣已经卸去,身体轻省了许多。萧景琰警觉挺身,却没能坐起——一条手臂正扣在他腰间,随着他蓦然警醒,这手臂居然搂得更紧了些。


“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偷到一匹驮马,千辛万苦骑来找你。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口就是拖油瓶?”


萧景琰挣扎着回头。夜幕浓黑,极目处犹见山顶军堡的幽昧轮廓,那一点惨淡光晕是勒马堡堡墙上彻夜不息的火炬。他已然离勒马堡越来越远,却不知是不是离战场越来越近。


“乱石海……我要去乱石海……”


“嘘……别乱动。这马什么都没有,乱动咱俩一起摔下去。”


头顶星空寥落,好似许多不怀好意窥视的眼睛。噩梦未竟,可身后的人凑近耳边,萧景琰竟不合时宜地红了脸。


胯下的马无鞍无镫,果然是驮马无疑,萧景琰靠在身后人的怀里不敢稍动,又听他轻声道:“小郭带着人去乱石海打探消息了。列将军会把庭生救出来的,你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就算战英能救出庭生,可那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敢想,却不能不想。罗世哲带来五万步骑,目的是一手控制洛川关戍军,一手摘取断头关胜果。健骁营从天而降,或是意料之外,却将使他渔利更多、更便利——坐等健骁营与燕军生死相搏,再一举吞灭其胜者,成为最后的赢家。


决战走马梁,拓跋昊心知西面草原去不得。去往乱石海,本是死地求生之举,可此举或将拓跋昊自己和萧景琰一同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梅岭之殇或将重演,今日之健骁营,将成为昔日之赤焰军。一切或许已然发生,他竟一无作为,也无力补救。无数亡魂哭泣哀嚎,拽住他的腿脚,萧景琰摸索着身后人的袍袖,搓揉着握紧,胸口血气翻涌,眼中却落下泪来。


蔺晨轻叹了一声,搂着萧景琰的那只手忽地就移到了他颈后。萧景琰一惊,只来得及弱弱哼一声,就坠入了无知无觉也无梦的沉睡。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萧景琰抬手挡住眼睛,不意却牵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疼痛在胸肋间冲撞嚣叫,被唤醒的身体一分一寸都似被捏碎拆散又胡乱拼装过,意识昏沉,昏睡前的混乱记忆纷纷归位——萧景琰心急如焚,只想立刻起身下床,而隔壁传来的交谈声又令他躺回了枕上。


“一箭射死拓跋昊……敢出这种风头,臭小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你可曾叮嘱他,千万当心自己的小命?”


蔺晨的声音。他问得忧心忡忡,回答的人却精神抖擞:“那样的情形下庭生都能全身而退,姓罗的怕是再也找不到使坏的机会了。何况庭生身边还有飞流呢。”


听郭大柱这声气,不仅健骁营没吃亏,庭生还占了个大便宜?萧景琰心急火燎,正待冲出去问个明白,房门却开了,蔺晨端着药盏站在门口。


“你断了两根肋骨,老实躺着不许动。小郭带来了拖油瓶的消息,你喝了药,我就叫他进来。”


这是一间简陋的石屋,满屋子腥苦晦涩的药味。药盏在床头放下了,更浓烈的气味熏人欲呕,萧景琰却不吭一声,任他扶起自己,梗着脖子一口口吞下药汤。


蔺晨坐在床边摸他腕脉,眉目淡淡地无甚表情。萧景琰甩开他的手,哑声道:“叫小郭进来。”


刚吞下的药汁横在胸腹中古怪翻搅,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股腥涩味儿便直冲喉头,压不住也咽不下。萧景琰捂住嘴,脸色煞白额角却青筋直跳,情急之下,蔺晨居然伸手去接,连声道:“想吐就吐,别别别忍着……”


呕出的药汤全吐在了蔺晨身上,黢黑难闻的汁水淋淋漓漓,从蔺公子雪白的前襟一直淌到手上。萧景琰咳喘了一阵,双颧潮红眼眶深陷,双瞳更亮得骇人:“去叫小郭。”


对峙了一刻,蔺晨无奈叹气,提着袍子出去了。郭大柱旋风一般冲进来,又在萧景琰床前急急刹住:“殿下,庭生赢了!”


萧景琰向来耻于被属下窥见弱点,躺卧在床听军情汇报,绝对是绝无仅有的第一遭。萧景琰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暗暗咬牙却无计可施,毕竟在江湖郎中的眼皮底下,他不敢造次。



拓跋昊抵达乱石海时,麾下已集结了三千余众。萧庭生扼于山口,静待燕军入山,一步步踏入健骁营的包围圈。他领有一百弩手,此时却只布置了一架弩机,架设在视野最佳的山头上。


卓青遥精心改良的弩机,三条弓臂,绞轮上弦,千步之外一箭夺命,极霸道,又极精确——终极的杀人工具,静俟最强大的敌人。


比如北燕第一勇士拓跋昊。燕军帅旗飘飘摇摇现于山口,铁链已然绞紧,绞车堪堪满弦。萧庭生亲掌望山,死死锁定拓跋昊的方向,身侧的飞流举起铁锤,狠狠砸在弩牙上。


弦如霹雳,箭如饿鸱,铁翎箭矛洞穿战甲,从拓跋昊的前胸直贯后背。拓跋昊紧握缰绳端坐马背上,气绝犹未堕马,众燕骑魂飞魄散,正惊惧惶恐不知如何自处,一片轻飘飘的影子骤然掠过头顶,又倏忽翩然远去。


端坐于马上的拓跋昊不见了头颅。鲜血从断颈处喷薄而出,众燕骑面无人色,而前方山头上忽现两个少年,其中一人,将一枚血淋淋的头颅赫然高举。



“庭生向燕军喊话,只要他们弃械下马投降,不仅可以保住性命,而且饿者有粮,伤者有药。各部族大大小小的裨王酋长们,那个……曾答应他们的好处,也丁点不少。”


郭大柱不会撒谎,说到要紧处只得含糊其辞,萧景琰却不容他含糊:“什么好处?谁答应他们的?”


“列将军……”


郭大柱支支吾吾,萧景琰眉心紧皱:“列将军?”


“列将军抓到了燕军的斥候,听说蔺公子被拓跋昊抓了,一路随军同行……”


“而且和燕军打得火热,许给了燕人许多好处。不必刀口舔血也能大发横财,谁不乐意?”


蔺晨换了身衣服又踱进来,郭大柱求救一般望着他,蔺晨却不理会,只自顾自坐在萧景琰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又低眉顺眼捧了碗药粥搅着吹着。


萧景琰脸一沉,恶声恶气道:“继续说。”


“那时候,健骁营的万余弟兄早已列阵完毕。满山遍野的旌旗和战鼓,燕军吓破了胆,正要投降,身后却又追来了梁人大军……”


追赶燕军而来的当然是卓州步骑。罗世哲部前锋亢声喊话,道是燕寇入我梁境,屠我同胞,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寇境之燕人定要全数歼灭,永绝后患。



萧景琰眉头渐蹙渐深,头痛欲裂。他当然赞同全歼敌寇,而对庭生擅作主张的招降之举不以为然,可他也明白,彼时情势,庭生的抉择才是唯一的两全之策。


罗世哲言辞慷慨,掷地有声,实则不过煽风点火挑拨战端。战端一起,健骁营势不能全身而退,乱军之中,以杀燕寇为名,行攻健骁营之实,这是剿匪,是除逆,而健骁营一旦还击,则坐实了逆匪的罪名。


绝不可开战。难为庭生小小年纪,洞悉和把控战局竟犹胜于自己。卓州大军气势汹汹而来,阵脚未稳,已闻萧庭生振声下令:“献燕人发辫一条,赏黄金十两,与虏首等价!”


拓跋昊已然授首,又陷入数倍于己的梁军重围,燕军不能投降就只能拼命。萧庭生如此赏格,明显是要放燕人一条生路,立刻有人割了自己的辫子扔出来。有一就有二,燕人纷纷割下发辫胡乱抛掷,卓州前锋官兵一拥而上,纷纷哄抢。


阵势一乱,气势立刻散了。萧庭生立于山头高旷处,混乱中,竟有连珠三箭笔直射来,直取他面门、胸膛、小腹三处要害。飞流一声怒喝,劈手抄下三支箭矢,又一跃而入人群,电光石火之间,罗世哲身侧一名军官已被“喀剌”折断了脖子。


弓弩营的第一神箭手,弓犹在握,竟全然没有还手的机会。弓箭手的尸体令乱局陡然一静,萧庭生立于高处,身后战马嘶鸣,旌旗延绵,正施施然代靖王下令,命令卓州府兵停战受降,论功请赏。


卓州府兵此来断头关,理由冠冕堂皇,是为靖王援军,共御燕寇。此时拓跋昊已死,燕军俯首投降,还有什么理由不见好就收?


众裨将狐疑不决,皆望向主将罗世哲,罗世哲却冷汗如浆。萧庭生路经卓州时,带着几百辆大车的给养队伍,而督办给养的是太子萧景宣。皇子之争扑朔迷离,太子和靖王真正的关系究竟如何?除掉萧景琰,太子真能在来日的军籍核查一案中力保自己么?


众裨将唯他马首是瞻,不远处的飞流也冷冷看了过来,放冷箭的弓箭手横尸于他脚下。他没有料到,算计靖王容易,算计他身边这个孩子竟如此困难。






[蔺靖] 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32



以健骁营之战力,又提前布阵占有地利,收拾燕军残寇当不足为虑。为防生变,萧景琰须亲往勒马堡,方能稳住大局。


列战英令十二名骁骑少年与萧景琰同行。至勒马堡尚有小半日骑程,检视望月骓蹄铁的少年校官和他并辔而行,不待发问,就原原本本讲起了健骁营自河西至断头关这一路的坎坷波折。


少年名叫郭大柱,元嘉二十年列战英亲自甄选凉州农家少年一百五十名,是为狼山少年军之草创班底,他即是其中之一,今年虽不满二十,却已是健骁营元老。行军于深山荒野,种种艰险苦楚,他无不绘声绘色,将苦中作乐说得妙趣横生,而提起跨州连郡遭遇的刁难陷害,他却咬牙切齿,激愤难平。


萧景琰所料不差。一出河西地界,沿途州府一不供给养,二不开城门,偌大州郡,官道坦途,健骁营竟寸步难行。


念在靖王昔年大开私库赈济旱灾的恩德,许多富户闻讯而至,慷慨解囊赠粮劳军,给养尚不艰难。然而州府不予放行,健骁营就不得不辗转于郊野险途,迂回绕远,贻误战机。


“行至介州,我们已不作入城的打算,只暂驻城外休整,可介州守军竟要围攻我们。他们派来个病殃殃的判官,命令列将军交出全军上下的军籍名录以备查阅,暗地里又调集大军对我们的营地合围……”


健骁营是萧景琰秘密训练的一支奇兵,确未见录于兵部军籍。但列战英是明诏敕封的四品中郎将,从属天下兵马大元帅靖亲王麾下,手持将印和靖王调兵羽檄,诸州守将理应放行。孰料于此国难用兵之时,介州守将不仅无视将印和羽书,还打算对健骁营偷袭围剿。


“列将军一看苗头不对,就带着大家赶在合围之前冲出去了。不然……”


那个病殃殃的判官被郭大柱捆阉鸡一般捆上马背,待健骁营冲出围堵遁入山中,列战英就把他放了。想起这一节,少年犹忿忿不平。


“不然如何?痛快杀一场,踏平介州?”萧景琰眉心浅蹙,面无表情,少年哑然沉默了一刻,蓦地红了脸。


健骁营令行禁止军纪严明,无一人质疑军令,然而州府蛮横无情,主将又一味避让委曲求全,郭大柱心中曾颇不以为然。靖王一提他才醒悟,无论起因为何,只要这一仗开打,健骁营的千里驰援就将被扣上谋反作乱的帽子。


秋后算账,将印和羽书都是骄兵悍将的铁证。皇子夺嫡本是二虎相争,而健骁营横空出世,却不意成了打破太子和誉王之均势的最大权重——介州守将的背后是谁?太子?还是誉王?


少年咬牙不语,萧景琰轻轻一叹。有心杀敌,无路请缨,他曾饱尝的愤懑和屈辱,如今又要加诸血气方刚的健骁营少年身上。他军威日隆,昔日之排挤疑忌渐形于更密集的明枪暗箭,楔下那枚掌钉之人,是否就是意图逼反健骁营的幕后黑手?


“所以,介州遇袭时,列将军曾派人给我送信?”


郭大柱点头:“是啊,信没送到吗?”


何止信没送到,送信之人多半也遭了毒手。然而彼时燕寇压境,诸州守将谁敢置身家性命于不顾,擅调麾下兵力深入群山,寻健骁营为难?看那夜刺客的身手,也不像来自军中……


萧景琰缓缰徐行,若有所思。郭大柱却不知他遇刺一事,又道:“我们紧赶慢赶终于赶到青杨堡,可殿下十天前就入了断头关。青杨堡的陈老爷子派了几个得力向导带路,我们一路抄近道,总算赶上了最后决战。”


说起断头关的小道捷径,少年面有得色。此去勒马堡,他们也专走荒僻小道,不仅为节约时间,更为避开埋伏暗算。萧景琰和郭大柱俱不再提望月的掌钉,却对叛徒下一步可能的行动心照不宣:暗算萧景琰,是觊觎此役战果和北疆军权,所以叛徒一定要控制勒马堡戍军,以炮制舆情;而只要萧景琰现身勒马堡,叛徒将无机可乘。


呼吸已竭力轻浅,可长途跋涉,马背颠簸,每行一步都牵动更尖锐的剧痛,望月那失蹄一撞或是撞断了肋骨。萧景琰素来倔强,伤痛不肯分毫形于颜色,郭大柱一路与他聊天,正是看出他带伤且不愿明言,故而借此放缓骑速。


天色渐晚,天幕黯淡低垂,勒马堡已隐约在望。脚下山势陡峭,军堡踞于山顶,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乃是前朝铺筑。沉重的条石夯就“之”形山道,仅容单人匹马通过,战时规制,一里设一哨,易守而难攻。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也不知乱石海情势如何。萧景琰和众少年各怀心事,连滔滔不绝的郭大柱也不再言语,狭窄山道上,但闻单调的蹄声嘚嘚不息。道路陡而漫长,多有急弯,战马小跑、急停、折弯,萧景琰伏于马背,阵阵锐痛从胸腔深处横刺而出,如钝刀锈斧,将他缓缓切割磋磨……天黑不能视物,意识也渐渐飘忽远离。无论如何,健骁营必胜。战英会带着庭生安然凯旋……不,不对。他似乎……漏掉了什么?而且,他们已至山腰,为何还不见一个警哨?


罗世哲要杀他,是为争功夺权,何必兴师动众?假意来援,为此调集五万步骑,非但靡费不貲,更易走漏风声。为什么?


还有拓跋昊。走马梁以西草原平旷,宜驱驰,宜冲杀,他为何要舍便易而向巉险,引兵奔往乱石海?


两相关联,一个恐怖的答案渐露出獠牙利爪——梅岭的烈焰炙热狰狞,倏忽将他吞没——萧景琰容色惨变,一惊坐起,猛勒缰绳调转马头。恰此时,忽听前方惊呼连声,战马接连失蹄栽倒,将背上骑兵摔下山道。


十二人的骁骑小队,上山时只能单列行进,萧景琰被护于正中,郭大柱在他身后。此刻变故陡生,郭大柱翻身下马,一跃而至萧景琰马前,一手把辔,一手拔刀:“殿下,坐稳了!”


侧上方跃下数个黑衣劲装的身影,手腕连扬,向萧景琰一行扑来。山道不利马战,众骁骑少年齐齐下马,挥刀迎向刺客。刺客不过四名,身法轻捷,暗器多变而出手奇诡,甫一交手,众骁骑难占上风,有几人已被暗器所伤。郭大柱牢牢护于萧景琰鞍前,手中弯刀抡成一弧圆光,金铁脆鸣不绝于耳,尽是被击落的暗器。


骁骑少年个个身手不凡,刺客的武艺却平常,缠斗一久,高下立分。军堡左近清理得干净,道旁既无蒿草,更无大树,刺客纵然擅使钢索腾挪翻跃,却无处攀援借力,四人中已有三人先后受伤被制。萧景琰坐于马上,凝目望定那个困兽犹斗的瘦小身影,低声喝道:“别伤他!他有解药!”


倒地的战马踢蹬了片刻,已无声息。几名中了暗器的少年正抓挠着伤处痉挛不止,呼吸迟滞粗浊。暗器上淬了剧毒,擦破一点皮就能顷刻致人死命,萧景琰最熟悉不过——话音未落,包夹刺客的三名骁骑少年亦见同伴毒发,手中弯刀霎时停顿。趁此一瞬,刺客矮身一滚,斜斜拉开一线空隙,扬手疾挥,寒芒漫闪,直向萧景琰射来。


萧景琰一身铁甲,本不易为暗器所伤,但刺客的目标是他的战马。郭大柱屏息辨声挥刀不歇,大半暗器俱被挡下,却仍有一枚铁蒺藜直钉入战马的后臀。


这枚铁蒺藜格外不同。那夜的蔺晨也好,眼前的众人也罢,伤于毒器时但觉麻痹不觉疼痛,而他胯下的战马却好似被刀刺火燎一般,惊嘶一声扬蹄欲奔。郭大柱是个犟脾气,犹紧攥着辔头不肯稍松,眼看就要被惊马踏于蹄下,萧景琰挥鞭抽向少年手背,一声厉吼:“放手!”


萧景琰声色俱厉,郭大柱本能松手,惊马一跃而出,径向山下冲去。刺客方一击得手,立时被一记刀柄重重敲在后脑,又听“喀剌”脆响,双臂亦被拗于身后齐声折断。未受伤的战马仅余三匹,郭大柱掷开手中的瘦小刺客,与另两名骁骑少年飞身落鞍,直追惊马而去。


山道起伏迂回,转瞬间,萧景琰已不见踪影。郭大柱挥鞭策马狂奔,前方急弯断崖,又勒马骤停——


郭大柱一怔。他目力极好,战马过弯不过一瞬,他却把断崖下看得分明。下方山道上,恰有两骑一前一后疾驰如电,天已全黑,前骑或是靖王却辨不分明,而后骑一袭白衣被山风猎猎鼓起,夜色中尤为刺目,竟十分眼熟。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31



第二支鸣镝消失在迷雾里,凄厉的尖啸声久久不歇,计划中的号角却迟迟未曾响起。


萧景琰纵马奔突,长刀挥舞,马蹄所向刀锋过处,血肉迸溅哀嚎盈耳,浑如修罗现世。连番劈杀震得肩臂酸麻,却不容丝毫犹疑迟滞,但有一隙松懈,就是断头身死、全军溃败。劲风呼啸,嘶号灌耳,四下金铁酸鸣,他的近卫从骑正亢声喊杀,间或混入粗嘎的燕语——拓跋昊正传下号令,各帐骑兵即刻上马撤离,占领东面高地乱石海。


萧景琰了然冷笑。燕军潦草结阵,疏松少备又锐气尽挫,只得暂避锋芒后撤重整,再伺机反击。


一刀劈了拓跋昊,就能提前结束战斗。可浓雾迷障,拓跋昊在哪里?


视野一片混沌,不见拓跋昊的帅旗——他一路砍杀,却还远未抵达敌阵中心。阵地被冲散蹈乱,燕军无心恋战,正喧嚷着上马撤退,迎头痛击恰当其时,可他的主力大军在哪里?!


双臂麻木一般挥刀劈砍,热血一滴滴冷凝成冰。他亲率近卫精锐冲破敌阵,发第一声鸣镝,应有集结于走马梁的三万重装步兵冲出战壕,迎敌奋击,第二声鸣镝,埋伏于西面草原的五千骑兵将侧翼包抄,以雷霆之势切断燕军逃路。卓州来援的三万五千步骑,是此役的致胜关键,其率军之将罗世哲,亦是昔年林帅门下同袍。然而时至此刻,两支鸣镝俱被漫漫浓雾一口吞没,本该先后杀出的主力大军又在何方?


拓跋昊的目标是乱石海。萧景琰陡然打了个寒噤——不,不能放燕军去乱石海!守乱石海的是庭生,按原定部署,即使燕军杀出重围逃窜至此,必已溃不成军,令萧庭生携强弩扼此险隘,是望他全歼残寇,锁定胜局。为聚军心,鼓士气,萧景琰一马当先冲锋于前,已然抱定蹈死之志,而希望由庭生来完成克敌制胜的一击,则是他最后的一点私心。


这一点私心,或许是夺命的利箭。燕军亡命直扑乱石海,守在那里的却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那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一名燕将被砍杀落马,萧景琰将双刃长刀从劈碎的脊缝中奋力拔起。腥热的鲜血溅满头脸,他一夹马腹,紧握长刀旋腰后抡,又将身后两名包夹偷袭者劈落马下。冷风鼓荡,浓雾被扯散些许,萧景琰嘶声怒吼:“拓跋昊在乱石海!往东,追!”


驰马挥刀一刻不歇,不知已有多少燕人被立毙于刀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忽觉饥渴万分,这些不够,远远不够!胯下战马疾驰,脑海中一再闪回的,是横尸喋血,是烈火滔天——从大非峪到梅岭,万千同袍的冤魂和鲜血,竟没有教会他警惕?!耳畔疾风如亡灵咆哮,他恨,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轻信——一战定生死,他竟把决定生死的权重押在不甚熟悉的卓州援军身上。诱敌深入断头关,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他萧景琰若不能夺取最终的胜利,那些捐躯赴死的同袍是否死不瞑目?


高声发令暴露了他的身份,冷箭频频,从四面八方循声而来。萧景琰收刀拔剑,听声辨位,一边挥剑拨开流矢,一边催马疾奔。迷雾无边厮杀混乱,从骑俱已失散,而脚下山路渐高渐陡,砾石满布,沟壑崎岖。他正步步接近乱石海,可庭生在哪里?


流矢纵横,迷雾重重,不知不觉中,他偏离了庭生设伏的方向。乱石海偌大一片山头,庭生扼守的是自走马梁至乱石海的捷径——拓跋昊如不迷路,那将是他抵达的第一个山头。


蹄声和流矢渐渐稀落,望月骓轻捷腾跃,一路爬坡跳坎。萧景琰伏于马背,正忖度拓跋昊已至何处,又有多少亲卫从骑已脱身赶来,忽闻望月一声痛嘶,前膝骤然跪地。


乱石嶙峋,望月跪倒于地不住抽搐,腿骨已然断折。折腿的一瞬间它正了正身躯,双膝直跪前腿齐断,却保持了平衡,令背上的萧景琰不致被侧翻的马身压伤。然而他的伤腿正牢牢缚于马鞍上,巨大的冲力将他猛地向前甩出,坚韧的皮绳又拽着伤腿将他顷刻拖回——


萧景琰的前胸重重磕在鞍鞒上。硬木鞍鞒陡撞上精铁胸甲,五脏六腑都似被狠狠捏碎,又一寸寸痉挛着绞紧。萧景琰紧咬牙关,强咽下喉头的腥甜,竭力振作清醒。颅脑阵阵轰鸣,那是山中马蹄遥震和燕语的高声呼喝,燕骑势众,他陷入重围,而望月已无法站立,更不能奔驰。


寒风幽咽,撕扯浑浊的灰雾,一旦雾气散尽,燕军将发觉来袭的梁军不过区区百骑——率此百骑奔袭追击数千燕军,他萧景琰将成为梁燕战史上最大的笑柄。


凹陷变形的甲衣压迫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痛楚难当。剑犹在手,萧景琰翻腕回剑,将剑刃插入皮绳和大腿之间。绑缚太紧,迁延未愈的伤腿已无知觉,萧景琰屏息咬牙,掀刃上挑。皮绳断裂,鲜血涌出,他浑然不觉,只收剑回鞘,笨拙地滚下马鞍。


望月幽幽低嘶,萧景琰紧靠着它汗气蒸腾的温热躯体,放浅呼吸,凝神谛听。四方蹄声纷乱杂沓,有一队十余骑尤为稳健整齐,于乱军之中犹显镇定而训练有素。从骑?敌军?抑或……姗姗来迟的卓州援军?


奢望无益,何况罗世哲部凭空消失,敌友未明。强忍胸肋尖锐的刺痛,萧景琰深深吸气,一分一分拉开掌中硬弓。要前进,就得夺一匹战马,他囊中羽箭能射落几个敌人?


雾将散尽。萧景琰推弓放箭,有条不紊,十余丈外的数名燕骑应声落马。骑兵落马,战马惊逃四散,萧景琰拖着伤腿无从拦截,而频频放箭却引起了更多燕军的注意。箭矢裹挟厉风破空骤至,萧景琰蜷身半蹲,避于望月肋侧。它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多年来随他征战,任他驱策,为他负伤断腿,最后还被当作盾牌。箭入皮肉的闷响令他遍体生寒,望月的后蹄无助地蹬蹴碎石,扬颈惨嘶,声声凄厉,将他的心脏片片凌迟。


他可以没有心,却必须活着,为庭生,为复仇。他要清剿异族,尽诛叛徒,他必须做到——皇长兄在天有灵,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伤腿是沉重的累赘,呼吸、举臂、张弓、放箭,每一个动作都是钻心剜肺之痛。隆隆蹄声倏忽渐近,有燕军散骑,还有那身份不明的十余骑。头顶箭雨交织,这十余骑已于百步开外拉开阵势,向燕军发起进攻。这一队骑兵,于疾驰中依旧章法俨然,箭箭皆射燕骑之战马,箭无虚发,燕人战马中箭受惊,狂突乱蹈,背上骑兵纷纷被掀落蹄下。望月紧贴于背犹垂死抽搐,萧景琰擦了一把湿透眉睫的冷汗,敛目定睛,注视着疾速驰近的强援,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来援的骑兵大多不过十几岁年纪,尘沙满面稚气未脱,却是一派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落马的燕兵或被马蹄践踏,正呻吟翻滚,或伤势较轻,已挣扎着站起身来。众骑成圜阵包围收缩,收弓持刀怒叱而进,须臾,敌寇已被劈杀一尽。为首的年长将领拨转辔头,驱马驰向萧景琰,猛一勒缰绳,滚鞍下马。


“战英来迟,”来者单膝跪地,俯首哽咽,“请殿下上马。”


萧景琰静默了片刻,道:“路途艰险,弟兄们辛苦了。”


列战英抬首,双目赤红,磐石般的面容微微颤抖。


“健骁营已抵乱石海。战英保证,定然全歼敌寇,教燕人痛悔入我梁境!”


萧景琰微颔不语,扶着佩剑站起身来。健骁营诸少年列阵如弓,将萧景琰环于其中,列战英在他伤腿上凝目了一瞬,垂眼牵过自己的战马。


萧景琰欲持缰上马,列战英已矮身垂首,将肩膀递于他靴底。萧景琰踏上他肩头,列战英沉膝抬身,稳稳将他送上马背。萧景琰跨鞍踩蹬,分缰握定,列战英把住辔头,昂首道:“卓州罗世哲意图叵测。请殿下速往勒马堡主持大局,免生变故。”


走马梁一役,萧景琰亲为前锋,以卓州来援的生力军为主力,洛川关调集的戍军奔劳经月,或伤或疲,正屯驻于勒马堡休整。萧景琰居高临下,望入列战英双眸,涩声道:“勒马堡丢不了。本王要亲眼看健骁营儿郎打败拓跋昊,杀敌建功。”


“健骁营定不辱使命,”列战英眼底忧愤参半,勉力令语声平静,“可殿下您,如不速回勒马堡,只怕……孩儿们所建奇功,会被人一笔抹杀!”


望月的痛嘶愈来愈微弱。一名少年校官检视着它的断腿,肃然回禀:“殿下,列将军,望月骓的马掌钉不是我军惯用的制式。”


列战英接过他从望月蹄铁上起出的掌钉,仔细审看。一般的楔形四棱铁钉,唯有留神甄别,方发觉此掌钉稍粗,也更长些。马蹄不过方寸之地,钉粗一分则蹄掌易裂,过长则入掌更深,战马长途奔驰,掌钉将愈刺愈深,伤及掌肉……马蹄伤则战马废。特地锻造出这种掌钉,于激战前用在望月骓身上,居心何其险毒。


这枚掌钉,是离心反叛的铁证。列战英收掌将其握紧,眼中怒火汹涌。


“健骁营主力已与庭生会合,战英拼却性命也要保庭生无恙。您若不立刻回镇大营,贼人的奸计就要得逞了!”


萧景琰强抑胸中利刃翻搅一般的剧痛,轻轻颔首。太子筹军粮、督军备,诸般行径与劫掠无异;谢玉交给他一纸名单,其上所录五十四名夏江故旧皆有通敌资敌之嫌;值此边徼艰危之际,竟传来了兵部要彻查军籍、整饬积弊的消息……萧景琰心念如电,瞬时闪过近来的种种阴暗情事,那枚掌钉的来处因由似乎不难厘清。


然而列战英从何得知罗世哲有异心?他的信箭为何落于刺客之手,健骁营又何以延宕多日踪迹不明?情势紧急,他不能问,列战英来不及说,可他若不信战英,还能信谁?


面前军官风尘仆仆,紧咬的颌角锋利坚毅,萧景琰却恍惚想起他幼年的时候。皇长兄将一个陌生的孩子领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他的新伴读,是烈士遗孤,恰和他同一日生辰。别的皇子伴读都会代笔写作业,他的这个却笨,练了大半年也学不像他的笔体。只有演武场是他的天下,刀枪剑戟磕碰得浑身淤青,骑马摔得头破血流,他毫不在乎,更全然不惧:“战英一无所有,一切都是殿下给的。战英没什么赠与殿下,只有学好武艺,来日能保护你。”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过生辰的那天,列战英郑重对他说的话。彼时他刚刚送他一匹半岁的马驹作为生辰礼,而七岁的林殊在一旁托腮嗤笑:“你家殿下要你保护?大梁要亡国了吗?”


昔年往事历历如昨。二人四目相接,萧景琰轻声道:“庭生要安然无恙,你也不得有失。拿下拓跋昊,你速回勒马堡,本王有话问你。”




这次自我嫌弃的时间比较长😶

写自己不擅长的情节,每一行都觉得拙劣,每章之间停顿太久,更觉得对不起读者。有时想,是不是该把卷四写完再一口气贴出来,可看见催更又很心虚……

评论里还记得剧情的宝宝都是天使。为了你们,更为了我自己,我会写完这个故事,无论嫌弃自己多少次无论拖多久(喂这个人你有完没完)

总之我不弃坑,你们随意😬


还有,前段时间看新闻,晋江和起点都成了严打对象?几年前的冷门文都被拖出来鞭尸?似乎这次关键词不止耽美和开车,还有架空和军事战争😶😶😶


我基本不看网文,也不知道风有多大,有谁告诉我风头过去了没?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30



天明出发,到此刻已走了个多时辰,却还不见一点阳光。阴惨惨的天幕青灰一片,色如失血的尸身,而那漫袭过远方山梁渐移渐近的灰白阴云,却远比尸体更恐怖。


见鬼的梁国,该死的群山。再入断头关,其地形、天候之诡谲莫测竟似尤甚于前次。乱石割裂马蹄,狂风刮散队伍,浓云惨雾如鬼魅蹑随,无处不在。云雾浓如流瀑,将他的大军团团围困,牢牢包裹,人马举步维艰,恐有踏空之危,湿冷渗入骨缝,冻凝血肉,竟比戾风暴雪更难扛难御。拓跋昊盯着缓缓压近的云瀑,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传令部众下马小憩,等后方饮马和取水的队伍跟上。


大队人马还滞留在冷水滩。冷水滩是一大片活水,也是这三日三夜里难得一遇的洁净水源。拿下杀胡堡后,军中就不断有人腹痛腹泻,到昨日早晨,士兵已有十之一二无法上马。一个月前,燕军将断头关上下斩尽杀绝,事前有滑族投毒策反,事后又依秦璇玑之计,以疾疫暴亡之梁兵尸体污染水源。今日萧景琰弃关而逃,莫非也重施了滑族故技?


拓跋昊如梦方醒,又想起秦璇玑来。要将她提来问问可有对策,近卫却支支吾吾告诉他,秦璇玑早就失踪了。


翻脸囚禁秦璇玑的当夜,看押她的四名卫兵,三人互殴而亡,一人和她一同失踪。这四人皆是拓跋昊的近卫亲信,彼此情同兄弟,对拓跋昊更是忠诚不贰,而这滑族流亡公主,竟能蛊惑他们同室操戈,离心叛逃。


他一定要抓住她,剥光了扔给弟兄们轮暴。拓跋昊恨恨磨牙,又暗暗心虚:还能抓到她么?或者说,他能不能将靖王斩于马下,顺利走出断头关?


拓跋昊历经过无数恶战,从未畏怯气馁,可今日隐匿于深山里不见首尾的萧景琰却令他暴躁而绝望。粗硬虬结的乱发粘在脸上,半边头脸紧绷又瘙痒,他挠了一把,看清了抠下的异物——半片血肉干结的碎骨。




昨日黄昏,他的军队经过一个峪口。为大军向导的梁俘说,这峪口名为老虎嘴,不可贸然通过,恐有伏兵。自离开杀胡堡,燕军未遭伏击,却屡遇天险,拓跋昊满腹邪火,全发泄在阻挠他挥师突进的梁俘身上。一刀将其劈杀,拓跋昊下令大军收缩紧跟,加速前进,务必抢在天黑前通过老虎嘴。


孰料这虎口中处处尖牙利齿。一入峪口,机关即相继触发,倏忽间,大军已被咬断成数截。几处巨坑深堑密布尖桩利棘,檑木巨石又劈头滚落,惊呼惨号不绝于耳,诸营首尾不能相顾。斜阳愁惨,山中巨木擎天,断崖蔽日,梁军杀声大作,箭雨漫天乱飞,燕骑正惶乱隳突,拓跋昊应变奇快,急令近卫精骑弃马攀崖,顶着密集的箭雨冒死而上,从梁军背后包抄。老虎嘴峪口极狭,扼此险隘的梁军不过一二百弩兵,车轮连弩威力无比却尾大不掉,而近身肉搏,弩兵哪里是拓跋昊的对手。拓跋昊战斧过处,甲衣凹裂,血肉横飞,断头残肢纷纷滚下山崖。


残阳淡褪,冷月无声。月过中天时,崖上梁军已尽数被屠,伏尸遍地,拓跋昊集结残部列队清点,却发现幸存部众还未及半数。


仅凭百余名弩手和几个陷坑,萧景琰就吞掉了他的数千铁骑。拓跋昊扔下战斧,紧咬的后槽牙咯咯作响。糊满头脸的液体腥臭黏腻,不知是鲜血、脑浆还是别的什么。方才那最后一名弩手被他拦腰一斧砍成两截,仍拖着血肉模糊的半身挣扎蠕行,只为再扣一次弩机——梁军一贯懦弱怯战,如今竟卖命至斯,萧景琰到底凭什么?


他原以为,对敌的梁军不过是一群战力平平的戍卒。然而从桐沟峪至杀胡堡,再到老虎嘴,这群看似不堪一击的蚁聚之兵竟已将他的北燕铁骑折损了十之七八。


三日前强攻杀胡堡,遭遇了梁军矢石的密集抵抗。燕军在盾兵掩护下艰难推进,终于抵达堡墙之下,避入弩机的瞄准盲区,孰料一桶桶火油又兜头淋下。攀爬城墙的前锋先驱不明所以,正咒骂抱怨墙滑难登,火箭又接踵而至,火光蓬然而起,焦臭弥漫,前驱先登者霎时化作一个个可怖的火球。后方弓兵掩于盾墙后轮番发箭还击,对峙了整日,城头射来的箭雨终于渐渐稀落。


日落时分,燕军攀上了堡墙。雉堞上尸身横陈,最后的抵抗者已在与先登之燕兵搏斗时同归于尽。沉重的城门轰然打开,一扇,再一扇,阴风号啕,穿过黝暗森寒的门洞。夕照下的杀胡堡空空荡荡,无一个活口,留守者仅余城头那七十二具尸体。七十二名梁兵,延宕了燕军整整一个白天,这一天里,萧景琰逃出了多远?


追。几乎不假思索,拓跋昊就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而在穷追不舍三日三夜之后的此刻,他心头浮泛而起的,除了悔意,竟还有隐约的恐惧。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的追猎迷途。受伤的鹿惊惶逃窜,后腿插着属于他的黑羽箭,一路滴下的血迹殷红而馥郁,激得他红了眼不顾一切策马直追。然而他到底没能追到那只伤鹿。不但失去了嘴边的鹿肉和美丽的鹿角,他还失散了同伴,落了单,迷了路。


那只逃鹿带走了他全部的运气。冻饿了一夜,他无奈去抓海子里的鱼来果腹。鱼是最可恨的食物,即使被开膛剖腹烤熟了入口还要暗算他。十四岁的少年,能射落天上的鹰隼,不惮和黑熊搏斗,却被卡喉的鱼刺逼出了眼泪。


他一直记得多年前那个五月的早晨。铅灰色的云翳坠在头顶,四野衰草连天,少年用挽弓挥刀的手抠挖自己的喉咙,呕出鱼肉和鱼骨,涕泪横流。今日之梁军,是负伤而逃的鹿,还是滑溜狡诈的鱼?


他不敢深想,然而他清楚,再入断头关,他已无路回头。


未能按计划与兴平公主合兵,桐沟峪又遭重创,即使拿下平州也难以再前行一步,而陇中诸州一旦举兵合围,他只有束手待毙。强行突围洛川关,未尝不是回师草原的一条路径,但前次已踏平的断头关,无疑是更稳妥的捷径。


入关前,他一心要杀靖王复仇雪耻,如今望着迫近的阴云,拓跋昊却满心惶然,想的只是能带多少人走出这险恶群山,重回草原。




燕军解下马鞍,松了辔头,在地势平缓处小憩。马儿四下散去吃草,士兵们生起火来,咒骂笑闹,分食着干粮,又将今日猎获的十几头野羊开膛剖腹,剥皮烧烤。最肥大的那只羊被烤得焦脆流油,整只抬到拓跋昊面前,他笑着扯下一条外焦内生的羊腿,大口撕咬着,又示意亲卫们分食余下的羊肉。


落后的队伍正在陆陆续续跟上,偌大一片开阔地渐渐喧哗热闹起来。日已过午,云雾不见消散,反而渐低渐浓,将他们密密笼罩,对面的人脸看不明晰,唯有哔剥燃烧的火堆和嘴里咀嚼的食物永远能予人以暖意和安全感。翻山越岭追击奔袭都不觉疲倦,此刻下马休息,嚼着肉,烤着火,居然有点昏昏欲睡……身边的亲卫相互倚靠着,已然打起轻鼾。猛然想起了什么,拓跋昊浑身一噤,立刻醒觉:“蔺晨呢?”


蒙昧迷雾中,有人应声道:“蔺公子照顾腹泻的弟兄们,一直落在最后。”


开拔时,拓跋昊强令蔺晨和他的亲卫营并辔驰骋,不得离他左右,无奈这梁国纨绔骑术太糟糕,皮肉又娇气,哼哼唧唧拖拖拉拉,居然将一个雷厉风行的精锐前锋营拖得稀稀落落不成队列。到攻打杀胡堡,这人更是打滚耍赖,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上马,拓跋昊头痛之余想起他好歹算个医生,无奈废物利用,遣他去帮军医料理伤兵。再后来,腹泻的人越来越多,蔺公子便理直气壮摆脱了亲卫营,日夜和病患伤兵们混在一处,倒也不嫌恶臭不怕晦气。只可惜身边时刻有人步步紧盯,蔺公子偶尔脱队去寻个药草,都有拓跋昊的亲卫贴身伺候着——和燕兵沆瀣一气鬼混了几日,得空就喝酒赌钱、吹牛许愿,蔺公子这老大一棵摇钱树的声名已人尽皆知,不劳拓跋昊叮嘱,燕军上上下下都明白要把他拴牢了抱紧了,须臾不能松手。


蔺晨跑不脱,他主动来投诚,已是和燕军拴在一条绳上的的蚂蚱。又问了几句蔺晨今日的情形,拓跋昊便阖目假寐。连日行军,多经山高林密之地,一路爬升,人疲马乏,终于得此一处平旷开阔的草地,且歇歇脚,松弛一会吧。


茫茫迷雾里,清早派出的斥候尚未回返。不过,燕军前锋抵达已有半日,即使梁军计划于此伏击,也不可能坐等燕骑集结却不进攻……拓跋昊冷笑,自嘲实在多虑。靖王兵力单弱,逃命不暇,怎么可能这旷野里设伏阻击?


第一声尖啸纵贯冷雾刺入耳鼓时,拓跋昊没有立刻意识到敌情迫在眉睫。疲倦和困意纠结一团,一浪一浪翻腾上涌,恍惚间,他还在马上,身体随马背颠簸起伏,耳中震响着急促的蹄声。前方是马鞍状凹陷的山口,他要越过山口追杀逃敌,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排山倒海,旌旗延绵漫漶,溢过山口……那是梁军战旗!滚滚尘沙奔腾汹涌,楔形列阵的梁军骑兵转瞬已近身前,冲锋在最前沿的正是浑身浴血萧景琰。这经年宿敌双目血红,神色冷峻,一杆马槊牢牢端于臂间,挟战马疾驰之势向他当胸刺来——


槊尖洞穿了他的胸甲。胯下战马惊突跳跃,天旋地转,地震山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被那杆丈余长槊震落马下。拓跋昊大口粗喘,隐约听到自己亲卫的声音:“大王!梁军进攻了!”


欲怒斥这蠢货住嘴,却发声不能……是噩梦?耳畔马蹄隆隆,裹挟着惊呼惨号,如厉鬼夜啼——不是噩梦,不是幻觉。听觉先于肢体醒来,四面马嘶人嚎,夹杂着鏦鏦铮铮金铁交击的锐响,令人齿酸心寒——重兵锐器劈砍盔甲的声音。萧景琰疯了?!他手上有多少骑兵,竟敢向集结完毕的数千燕军铁骑正面发难?


拓跋昊惊跳而起,迷雾依旧无边无垠。马蹄声,金铁声,嘶嚎声混杂一片,视野混沌,一切都辨不分明。雾气湿寒柔软,似冷水中扩散的牛乳,却并非无色无臭,血腥气丝丝缕缕渗透蔓延,如幽冥鬼魅夺命摄魂的无数手指。


又一声尖啸破空而至,直贯颅脑——鸣镝,梁军的鸣镝!亲卫牵着他的战马快步赶来,拓跋昊跃身而上,定了定心神。他竭力回忆梁军骑兵渐近时的马蹄声,梦中突现的马蹄声,据此估算梁军的规模——萧景琰的进攻并非梦魇,而他所率之军队尚不足百骑。


声声厮杀点燃了他周身的悍然血气,迷雾也不能将其稀释分毫。正前方山岭绵亘东西,名曰走马梁,梁骑正是从山口掩杀而来。他不能贸然突前,更不能苟且后撤,而走马梁以东,是梁人称作乱石海的陡坡高地,乱碛尖砾,不利马蹄,西面则是利于骑兵冲杀的缓坡草原。拓跋昊紧咬牙关,厉声下令:“传令各营,上马向东!占领乱石海!”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29



拓跋昊脸色变幻,狐疑不定。面前梁人举止浮滑,眉眼轻佻,然而慕容沣自从结交了他,短短数年一再暴发,飞黄腾达。此人身家成谜,却又手眼通天,富可敌国,北燕豪族无人不知,他会斥巨资赎买平州一城男女老少的性命,拓跋昊不怀疑,可是……


“你一个梁人,却要暗杀谢玉?”拓跋昊细细审视蔺晨的神色表情,字斟句酌,“你们梁人,不是最在意声名吗?一旦事泄,蔺公子就不怕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蔺晨略略一怔,又纵声长笑,似乎拓跋昊之言至为荒诞。


“我讨厌谢玉,就想搞死他,不行吗?”蔺晨猥琐微笑,“借您的东风,眼下是除掉眼中钉的大好机会。错过了,来日我一定日夜悔恨,做梦都要吐血三升。”


拓跋昊仍将信将疑,恰此时,一名亲兵入帐来报军情。军帐里还大大咧咧坐着个梁人,白皮细肉,悠哉又突兀,亲兵瞪着小白脸,一脸喜色瞬间换作了浑身戒备,这小白脸却完全没有回避的自觉。


“说吧,蔺公子不是外人。”


拓跋昊淡淡吩咐,蔺晨亦含笑摇扇坦然颔首,从头发丝到衣服褶都洋溢着宾至如归反客为主的嚣张气焰。那亲兵略一犹疑,谨慎道:“大王,靖王在杀胡堡顶不住了。”


蔺晨的扇子微微一滞,做作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惊疑参半,拓跋昊亦无暇他顾,紧盯着亲兵:“何以见得?”


“纥奚将军的斥候来报,杀胡堡守军正陆续逃逸,往关内的深山中流窜。纥奚将军截获了一名逃兵,得知堡内已断粮数日,靖王连日来骚扰佯攻,都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就妄想吓退我大燕铁骑?”拓跋昊冷笑数声,又向蔺晨道,“靖王断粮,足见滑族贱婢无中生有,挑拨离间。公子勿怪。”


“幸而将军明断,”蔺晨挥了挥扇,强笑道,“蔺某生性散漫,名下商号又庞杂,下面的人卖了些什么,卖给了谁,我并不全然知晓。璇玑公主陡然问起,我也答不上来……”


“靖王断了粮,军心离散士兵逃亡,却是事实,”拓跋昊喜上眉梢,硕大的拳头直击在桌案上,“传讯纥奚将军,今夜会飧!宰牛烹羊,弟兄们饱餐一顿,明日四更,强攻杀胡堡!”


蔺晨看传讯的亲兵领命而出,面上挂着笑,心头却纷乱如麻。他将琅琊阁信物给了萧庭生,可拖油瓶拿着它干了什么,他却一无所知,也不知所谓靖王断粮一说是真是假。以萧景琰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眼下极可能已弹尽粮绝自身难保,却还要一再挑衅燕军,令燕人将重兵压在杀胡堡,从而解平州之围。


萧景琰猪头一只,被谢玉卖了只怕还替他数钱。正盘算着该如何溜出燕营,脱身去给那个笨蛋报信,拓跋昊的铁掌已拍在了肩头:“蔺公子,今夜你就留宿本王营中,你我一醉方休。”


蔺晨呵呵干笑:“在下得赶去平州城,敦促城中的大人们抓紧办事。等在下提来谢玉的首级,大王落袋为安,再一醉方休……”


“囊中之物,何须急在一时。蔺公子,今夜你得与本王同榻而眠,哪里也不能去,”拓跋昊说得亲昵,眼神却冷峻,“明日一早,随本王移师杀胡堡,先取靖王首级!”




“殿下,消息已递到了燕营。早则今夜,迟则明早,燕军一定会有所动作。”


“燕军有动静了?”


“傍晚时候,燕军在营中大肆烧烤,一反近日小心防范的常态。今夜东南风,气味大得我们这边都闻得到,”近卫统领答道,“好在庭生及时运来了军粮,不然,底下的弟兄们顶得住虎狼之师,却未必能顶住敌营吹来的烤肉香气。”


庭生不仅运来了一车车谷物,还有菜蔬、肉食和美酒。立功的少年乖巧蹲在床边,拆开萧景琰腿上的绷带准备换药,萧景琰斜靠床头,眼眶深陷,双颊消瘦,惟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连日筹谋、轮番佯攻和使间终于奏效。李士信告退,去召集诸营诸将议定作战序列,萧景琰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微笑道:“庭生该记一大功。短短数日,不仅筹到了补给,还争取到了卓州罗将军的五万援军,只等贼寇再入断头关,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萧庭生绷着小脸,神色端肃。


“立了大功的是悬镜司。若非他们肃清滑族奸细,庭生调粮一定瞒不过璇玑公主。不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孩两个浅浅的笑涡到底没能绷住,“璇玑公主也得意不了几天了,等蔺……”


忽觉失言,萧庭生猛然住嘴。萧景琰疑道:“你说什么?”


“等……等列将军率健骁营赶到,一定杀得拓跋昊片甲不留,璇玑公主也就……无可依附……”


萧庭生期期艾艾,萧景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你去找蔺晨了?”


他眼下的青晕浓重,疲态尽显,腿上的箭伤虽未恶化,却久久没有愈合,拆下的绷带血迹斑斑,触目惊心。萧庭生垂下头,小声道:“我要运粮回来,来不及去找蔺公子。庭生只是给蔺公子送了封信……蔺公子若看见您现在的模样,一定会狠狠骂我,说我没照顾好您……”


小孩儿扁着嘴顾左右而言他,满面委屈。萧景琰怔了怔,低叹道:“蔺晨和他的琅琊阁,绝不能卷入战事,你难道不懂?璇玑公主何等阴毒,若被她察觉了蔺晨和我的交情……”


萧庭生猛抬头,双目大睁:“格桑认识蔺公子,也知道您和他的交情。”


这是又一个麻烦。格桑于他有恩,可他是滑族人,其真实意图莫辨。来日和璇玑公主狭路相逢,他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还有下落不明的列战英和健骁营。小孩儿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列将军只是开了个小差,迟了个小到,实则是为宽他之心。那夜的刺客持有列战英的信箭,萧庭生一直耿耿于怀,而萧景琰担心的却不是列战英叛变,而是沿途州郡是否会放健骁营一路通行。雪山融水汇聚于他的河曲之地,纵横水网灌溉了延绵军屯,然而若逢旱年,这百万亩军屯田地却会加剧下游州郡的缺水之患。徙封次年,旱灾炙烤梁境大部,萧景琰开仓赈济,引来流民无数,灾情过后,沈追又颁行了若干借贷种子和耕牛的惠民善政,他郡之流民便留在了河西,为靖王开垦良田,缴税服役。既失了灌溉水源,又失了税户人口,下游的州牧郡守们难免心存芥蒂,难道就是这些人趁机刁难列战英,误了健骁营的行程?


以及……蔺晨。放萧庭生出堡调粮,就已将蔺晨和琅琊阁拖入了战局——若将拓跋昊和璇玑公主一举全歼呢?能不能扳回这一局?


心思百转,萧景琰默而无言。庭生沉默着涂毕伤药,重新裹上干净的绷带,低声道:“您要做什么,蔺公子哪怕再担心、再难过,却从未阻拦。他想做什么,您也该放他从心而为才是。”


萧景琰闭着眼,喉结滑动起伏。良久,方涩声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看着他因为我……”


一语未毕,各营镇将已陆续来到。昨日夜间萧庭生运粮回返,粮车远远停在堡外,人先溜了进来,和萧景琰连夜敲定了诱燕军决战的计划。当晚,看守燕军俘虏的士兵离堡偷逃,梁军闹哄哄一通追捕,燕俘亦得以趁隙逃逸。燕俘逃回燕营,路上又恰巧捞到了逃营的梁兵,这场专为燕人铺排的断粮大戏于是移至燕营继续上演。桐沟峪受重创、连日又遭骚扰,燕军已累积一腔怒火,再令其对梁军缺粮深信不疑,拓跋昊怎能按捺得住不倾巢而出,狂追猛打?


兵员战力有限,萧景琰能仰仗的只有断头关险恶多变的地形。利用战略纵深,一步步引燕军深入断头关,令其首尾莫顾,分而歼之。


诸将围拢在桌案旁,看萧景琰修长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一一点划,有条不紊地安排各营各军该藏身伏击的位置。包围在一群武将之中,萧景琰颀长的身形几不可见,萧庭生忽有一丝不安。萧景琰将决战地点定在走马梁,参与决战的除了靖王卫队,还有卓州来援的五万步骑。卓州守将罗世哲,聂锋请求平反的奏疏上署名的第一人,昔日曾是林帅麾下一名校官,其所率之卓州府兵,亦是陇中诸州战力最强的一支。按今日部署,燕军若有命逃到走马梁,多半已溃不成军,以此强援伏击残寇,为何他还心有不安?


萧景琰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最后这一战,萧庭生亦有份参与,任务是带领一百弩手埋伏于走马梁以东的乱石海。大厅四角灯烛煌煌,照彻碉楼,萧庭生定下心神,驱散心头隐约的阴霾,应声大步而出,挺胸昂首,立于萧景琰面前。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28



“靖王的动向如何?”


“靖王稳据杀胡堡,已是第七日。此处地势险峻,周遭又有深谷密林,燕军虽已先后投入六成以上的兵力,却不敢冒险强攻。”


“围而不攻?靖王给养不继,燕人也知道?”


谢玉负手凝望墙上的地图,听亲兵报备近日战局,双目微敛,神色平静。


“或许……知道。太子派出的粮车半途被暴民打劫,这消息捂不住。第二拨给养还在紧张筹措,粮车还未上路,靖王的处境只怕很艰难。”


“哦?”谢玉淡淡道,“燕军围困,靖王已力不能支?”


“那倒也看不出来。斥候回报,燕军未曾强攻,杀胡堡倒常常派出小队步骑骚扰燕营,少则隔日一次,多则一日数次……”


谢玉凝神不语。良久,方缓缓道:“十余日前,有一队匪寇自西北来,自称靖王援军。近日可有这些悍匪的消息?”


“这支匪寇来自凉州,一路横行无阻,直至介州城外遂为守城府兵拦截。领军首领自称靖王副将,所率部众却未见录于兵部军籍,太子说,国难之际持械横行,皆是乱党……”


此事谢玉早已知晓,将这队自凉州远调而来的骑兵判为乱党,也是出自他之授意。谢玉密令,将西北悍匪就地控制,伺机剿灭,无奈那名领军之将十分警觉,介州府兵行动又太疲沓,这万余骑居然轻而易举杀出重围,又遁入深山,至今不知所踪。


“匪寇作乱,妄图攀扯靖王,幸而太子明断,未受其蒙蔽。这批乱党与靖王绝无干系,不可为此动摇军心……”


谢玉语声凝重,亲兵肃然应道:“太子也是这么说。太子已严令介州上下封锁消息,不会让靖王得知此事。各邻近州郡一旦侦获悍匪下落,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将其一网打尽。”


谢玉微颔:“悍匪一日不落网,就一刻不能懈怠。如今靖王据有地利,日夜挑衅,只怕……”


“幽谷深林,处处都是靖王设下的陷阱。燕军出营追击必吃大亏,龟缩营中,我梁军又骚扰不断,”这亲兵尚未成年,说到兴奋处已是眉飞色舞,“燕军想打打不着,避又避不了,损失虽不大,却一定窝了一肚子火。”


谢玉眉目肃然,沉声道:“如此无谓挑衅,待燕人忍无可忍,将不惜代价强攻杀胡堡。”


“待那时,”年轻的亲兵神色振奋,“我们和靖王前后夹击,定能一举歼敌。”


“谁说本侯要和靖王前后夹击了?”


谢玉语声沉郁。亲兵一愕,忽忆起七日前靖王的桐沟峪大捷。


桐沟峪之战的前一日,有不速之客大白天擅闯营中,飞檐走壁,直入谢侯军帐,将信笺掷于案头,又大大咧咧索要回函。


这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谢玉和他照了个面,大略一览信中内容,便下令将此人拿下。孰料这少年一身武艺竟已臻化境,赤手空拳三招两式,宁国侯的亲兵和军营守卫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少年以寡胜多却殊无得色,哭丧着脸径向谢玉攻来,看那架势,竟似打算抓宁国侯回去交差。谢玉佩剑出鞘,脸色铁青,所幸弓弩手和长矛手及时赶到将他团团护住,弩机齐发,箭矢纵横,那少年方才不甘不愿收手后撤,眨眼间又无影无踪。


靖王以少数精骑挑乱燕营,继而在桐沟峪伏以奇袭,行动前想必已知会宁国侯,请求支援,那武艺奇高的少年便是送信之人。若那时统合平州之兵力出城痛击,在燕军背后狠捅一刀,是不是已然锁定胜局?


“侯爷,我们为什么……”亲兵欲言又止,年轻的脸上尽是涩然不解。


“据城坚守,已稳立不败之地,何须冒进求战?”谢玉霍然转身,戾气乍现眼底,“出城求战,胜,成全的是他萧景琰之奇谋奇功,若败了呢?平州有失,丰洛仓告急,是谁之过?”


亲兵惶然跪地,俯首谢罪。谢玉语声转蔼,挥手让他起身。


“守住平州城,才能保丰洛仓不失。靖王年轻气盛,急欲毕其功于一役,本侯身后,却掩护着生民万千,延绵粮仓,岂可如他一般急功好利,孤注一掷?”


话犹未毕,忽然脚下剧颤,又闻隆隆闷响轰然传来。这响动来自远方,仿佛生于地底,破土而出,直劈穹苍,浩然如雷霆,一声紧似一声,竟似要将这摇摇欲坠的平州城一扯两半。桌案灯烛震动不止,谢玉脸色骤变,亲兵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冲出门外,只见帐外值守的卫兵皆望向东北,满面惶惧,无所适从。


这恐怖的震响从东北方传来,而重兵却布于城西——直面燕营的所在。难道,燕军已神不知鬼不觉调动大军,向平州城东北一角发起了攻势?


震响犹未停歇,谢玉已镇定下来,大步迈出军帐。


“城门守军不可慌乱,擅自离岗者,立斩!探明异动缘由,速速回报。传令各营,集合待命!”




“平州城破,城中一切俱入我囊中,何须你多此一举?”


拓跋昊神色倨傲,坐在对面的宽袍缓带之人却不为所动,意态依旧悠然。


“不过是城墙坍塌了一个小缺口,梁军既未败退,也未投降,此时言胜,将军也太心急了。”


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摇着扇子,笑得阴阳怪气。拓跋昊怒道:“本王敬你三分,是看在六皇子的面子上。你要是不识时务,乱我军心,本王一样杀你。”


蔺晨笑意微敛,正了正脸色,一半持重一半谄媚。


“您把城墙轰了个窟窿,梁军想堵,一时半刻也急不来,您却有大把的俘虏来填坑铺路。这一仗,您已稳操胜券,蔺某虽不懂打仗,却最识时务。”


拓跋昊粗壮的指节敲打着桌面,冷脸不语。梁人俘虏挖了十昼夜,将平州城东北一段城墙的地底掏空,代以巨木支撑,又在坑道内铺满炸药。昨日炸药齐燃,城墙应声而倒,可深坑狼藉,断砖处处,燕骑固然神勇,一时间也难以纵马冲杀入城。城内守军急调沙包,布置弩机,燕军亦驱赶梁俘,顶着箭雨清理道路。尘沙盈天,鬼哭神嚎,梁军于城破处负隅顽抗,燕骑正踏着梁俘的尸体一轮轮发起冲锋,而这位被燕人视作六皇子之聚宝盆的蔺公子,居然堂而皇之踏入了燕军主帅拓跋昊的王帐。


蔺晨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容色举止娴雅如常,眼底却满布血丝。于此千钧一发之际,这梁人富商不忙着发国难财,却急吼吼跑到燕营,还说要将城中财宝拱手奉上,究竟为什么?


“不过呢……虽是稳操胜券,轻取和惨胜却大大不同,”蔺晨压低声音,“您选哪一种?”


这人折扇掩口,眉眼弯弯,十足做作欠揍。拓跋昊几欲发作,又强压怒火:“公子请明示。”


蔺晨含笑挥扇,悠悠然道:“为牵制靖王,您的大半兵力都布置在断头关了吧?您手上可用之兵已不足万人,强攻平州,许进不许退,难道不是惨胜?”


软肋被他一语道破,拓跋昊脸色骤变。默然沉吟许久,又犹疑道:“公子有法子……轻取?”


蔺晨折扇一收,笑得颇矜持:“在下可以命人搬空平州府库,全抬到燕营。您爱怎么分,在哪儿分,悉听尊便。”


拓跋昊疑色更深。蔺晨眼风一凝,言辞恳切:“实不相瞒,我一直看谢玉不顺眼。今日守在平州的军爷官爷们,可巧也有那么几个,比我更看他不顺眼……”


梁人最爱窝里斗。蔺晨喋喋不休,从赤焰案的陈年纠葛一直唠叨到谢玉为了把自己摘干净而出卖夏江故旧的种种秘辛,拓跋昊听得不耐,挥手打断:“朝局风波,与你何干?蔺公子是大名鼎鼎的善财童子,何时转性成了散财童子?”


“自然是因为谢玉挡了在下的财路,”蔺晨面不改色,“况且在下胆小,最怕死人。这城中十分之一的铺面都是区区在下的,您屠了城,叫我守着一片焦土,又去赚谁的钱呢?”


毕竟,这人是个梁人。拓跋昊犹在沉吟,又听他续道:“谢玉那条疯狗,一旦发现守不住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早早放火烧城。到那时,库里大锭的金银还好说,可那满坑满谷的丝绸刺绣、古董字画、奇巧玩器,也太可惜了……”


拓跋昊目光闪烁,咬牙道:“城中诸人,若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本王或能饶他们不死。可那谢玉冥顽不灵,妄图顽抗到底,实在可恨!”


“将死之人,您何须和他置气。丰河谷一役,兴平公主已然身故,慕容六皇子不日即位,您何不望风转舵,见好就收?”蔺晨折扇轻叩手心,凝目谆谆道,“靖王给养不继,不过是一时周转不灵,背靠几大州郡,很快就能补充,而燕军眼下给养充足,却是坐吃山空。将军偏军深入,已然骑虎难下,多战一日、更下一城,都是冒险搏命……”


此人说得诚恳之极,却听得拓跋昊头痛不已。他忽而怀疑,靖王在己国境内,何至于沦落到补给断绝的惨境?梁人多诈,靖王近来极尽挑衅之能事,嚣张无比,哪有半分坐困愁城苦待援军的模样?


自从燕军扎营于杀胡堡外,梁军便日夜骚扰,无休无止。焚尽牧草、污染水源犹不满足,还要烧营帐,惊马匹,令燕军心惊肉跳防不胜防,无一刻安宁。燕军不熟地形,梁军却似有纵地之术,数次追击直至地道,皆被埋伏暗算。有被俘的燕军侥幸逃回,说靖王已密令河西之精锐骑兵深入漠北,攻取冬牧场。此言传开,军中人心惶惶,思乡北归之情日盛,再不速取一场大捷,恐怕就真的压不住了。


拓跋昊一声长叹。


“你说把平州府库搬到我的军营,打算几时搬?怎么搬?”


“您立刻撤兵回营,今夜我就搬第一批。退出洛川关外,就有第二批;等您返回漠北王城,第三批也该到了。”


蔺晨坐得端肃,神色也郑重。拓跋昊再三权衡,正要开口应承,忽闻一个清婉柔亮的女声幽幽道:“靖王的确已弹尽粮绝,此人却偷运补给,令其起死回生。如此两面三刀,将军还要信他?”


素白柔荑掀起帐幕,秦璇玑款款而入。蔺晨唇边仍挑着淡淡笑意,折扇挥开,看这姿容平淡面无表情的女子向拓跋昊裣衽为礼。这女人自负智计非凡,却太狂妄自大,完全不懂男人。她方才这几句话,无异于指着拓跋昊的鼻子骂他既瞎且蠢,难道她竟不明白,如拓跋昊这样的男人,最恨被人——尤其是女人——当众揭短么?


拓跋昊已然微愠,然而秦璇玑的目光从他面上淡淡扫过,定在了蔺晨身上。


“五日前,你名下的商号为靖王筹粮三万斛,箭矢十万支,自卓州运往断头关。我可有说错?”


“深挖地道,炸断城墙,原来是度母娘娘的好计策。恭喜拓跋将军得此军师,如虎添翼,”蔺晨狭长双眸微微眯起,戏谑的目光从秦璇玑的面目迤逦逶迤至裙角,“如今弟兄们都红了眼,争先恐后要杀进城去,拓跋将军,这一日一夜,人马伤亡几何?”


蔺晨言辞正经,神色却猥亵无礼至极,被他如此上上下下一通扫视,秦璇玑竟似有被剥光衣服游街示众的错觉。拓跋昊被他一问戳中痛处,冷脸不答,蔺晨不以为意,又冲秦璇玑微微一笑,和蔼道:“你说我为梁军筹粮,既然连时间地点都一清二楚,何不索性截下粮车?人赃俱获,不是比事后诸葛更有说服力?”


蔺晨之言深谙燕人脾性,这些粗蛮之人不问谋算,只看结果。秦璇玑 一时语塞,目光闪动,面上却无甚波澜。


蔺晨却定要穷追猛打。


“璇玑公主与拓跋将军结盟,又吝于让将军一睹芳容,是何缘故?”蔺晨故作不解,又恍然大悟,“夏江那个老东西也忒小气了,竟不许公主以真面目示人?如今老醋缸不在,公主何妨摘下面具,也好让拓跋将军看个明白,他是在与何人打交道。”


蔺晨徐徐摇扇,笑意盈盈。拓跋昊满面阴霾,身后亲兵已然上前,一左一右将秦璇玑包夹其中。


“夏江人在金陵,想必此时已摇着尾巴回到旧主子身边,拿丰河谷一役来邀功了吧?”扇子摇得要紧不慢,蔺晨的语调也不疾不徐,“诱燕军深入河谷,葬身凌洪,分明是您的苦心筹谋,可夏江人品卑污,一定会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璇玑公主,您聪明一世,谋算万全,怎么就相信了他,觉得他会助您成就复国大业呢?”


人皮面具依然波澜不惊,可那一双妙目已然恐惧万端。秦璇玑惶然后退,似想逃出军帐,然而数双粗砺大掌已紧紧抓住了她。


蔺晨道出之事太过耸人听闻,拓跋昊强压下大惊大怒,冷面挥手,令亲兵将秦璇玑带走严密看押。回想起这滑族公主种种阴狡诡谲之言行,这精力旺盛的北燕第一勇士亦心有余悸,面露疲色。


“蔺公子,凭你和六皇子的交情,我能信你。可我麾下数万部众,各部裨王裨将几百人,你拿什么来取信于他们?”


蔺晨整整衣襟,缓步踱至窗前。红日西沉,天际霞云弥漫,紫浪翻赤涛卷,如血海沸腾。


“即刻回程,将军或许还赶得上六皇子的即位大典,”蔺晨转头斜睨拓跋昊,一双眼瞳被斜晖熔成赤金,“蔺某本来为北燕大可汗备了一份厚礼,提前交付于您,也是一样……”


梁人诡诈善变,不知他话中可有陷阱,拓跋昊怔忡皱眉。


“谢玉为了洗脱自己,出卖了许多旧人。这些人不仅能搬空平州府库,”蔺晨爽朗一笑,轻快道,“还能搬走他的项上人头。”




起初看《琅琊榜》,我最喜欢蔺晨,因为他利落又通透。生死,好恶,是非,都一语道破,明明白白。他对梅长苏说,“复国是滑族的正义”,符合琅琊阁置身世外,不插手朝局的设定。


可是我不喜欢梅长苏和蔺晨相处的方式。朋友应该互相尊重,相互成全,蔺晨已经说了“复国也是滑族的正义”,梅长苏却一定要他“清理滑族”,而蔺晨呢,居然也照办不误😶私以为,蔺晨在对滑族问题上的打脸,实在很ooc。


所以我想在同人里让晨哥哥放肆做自己(*/ω\*)


至于滑国,对大国来说,灭它还是保它,只与利害有关,与正义或爱情无关,即使要灭,也不过一顺手的事。林燮灭了滑国,只是完成一项军事行动,达成一个正文氵台目的,但对滑族人来说,却是亡国灭种之痛。剧中要复国的都是女子,这些女子要么是倡伎,要么是妾婢,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赤焰军灭滑国之后,男的杀,女的卖。所以,璇玑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逻辑上讲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喂)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四 战城南 27



他在热浪灼灼的沙漠,又在霰雪乱飞的深山。船行海上,骄阳如火,舷舱下水波幽蓝,他汗透衣衫,渴极却得不到一口清水;大漠行军,风雪漫漫,夜间露宿寒彻肌骨,沉睡即长眠,所幸周身的刀伤箭创鲜明非常,强令他时时警醒。


细小的呼吸都牵扯起一身的痛,他唯有想念一个人,那个理智不容他多想的人。有他,痛楚才有尽头,没有他,痛便只是痛,切肤椎骨,难咽难忍,无边无际。


一再将他推开,他从未后悔过,然而此刻高热熔断了他的理智。他疯狂想念他温凉的手指,渴望它们拂过腕脉,贴于颊边,或是无论什么地方……他想他,他便来了。山中清晨,雪后初霁,天地间灿烂辉煌,他披着两肩暖阳,一身白衣胜雪。他蜷缩在雪地里奋力仰望,殷殷盼他走来,他却遥遥不动。


“蔺晨。蔺晨?”


他喃喃唤他。朗朗白日在头顶绽开万亿条炫目金光,他面目混沌。周身的钝痛咆哮着醒来,他挣扎站起,向他迈步,脚下积雪沉重,裹住腿脚,那人僵立于前方,浑浊诡异的微笑爬上他的唇角。


“我错了,对滑族,”他双唇开阖,眼神空洞,“景琰,你……莫要再错。”


脚下一绊,他摔倒在雪地上。轻飘飘的袍角拂荡脸畔,他抓住它抬头上视,却见一截雪白刃尖正缓缓穿出他的胸膛。


血珠淋淋漓漓,滴落一地。




萧景琰粗喘着惊醒,天犹未大亮。天际云翳低垂,鸽羽一般的浅灰和淡粉。


噩梦退潮,他平复着呼吸,发现自己不过窝在雉堞后打了个小盹。身边的军士们来来去去,轮换下去小憩,火头军抬来大桶肉汤,给熬了一夜的将士驱寒充饥。汤桶热汽氤氲,马肉的气味让疲乏了整夜的士兵们精神一振,纷纷围拢来有说有笑。堡内的粮食谷物已所剩无几,前日桐沟峪一场大胜,燕军死伤数千众,抛下无数伤马,也算是及时补给了若干军粮。


环绕堡墙的雉堞如犬齿参差,其后竖有稻草人近千个,大多都横七竖八插着箭支,有军士正一一拔下清点。萧景琰扶着佩剑站起身来,向堡墙外望去。趁夜来犯的燕军已遥遥后撤,于一箭之外扎营对峙,而昨夜之战况,也远不及他预料的激烈。


杀胡堡雄踞于山口,四面杂草树木俱已清理一净,视野开阔。燕军前夜乍受重创,隔日反扑,距堡寨百步开外又遇陷坑,便裹足不前。敌人趁夜来袭,形迹未明,萧景琰严令不得盲目放箭,而杀胡堡堡墙之上,每隔五步即有火炬一只,光焰煌煌熠熠,彻夜不息,映照出雉堞后人影幢幢,俨然一派忙碌。燕军在百步外,箭雨一波波射向城头,大半射穿的都是套着梁军衣衫的稻草人。


萧景琰不止缺粮,更缺箭矢等武器补充。断头关诸堡俱被洗劫焚烧一空,萧景宣调配之补给更不知几时能到。他手里的箭射一支少一支,从敌军处得来的这些,不过杯水车薪。


头痛难当,不仅因高热未退,更因燕军这不疾不徐的温吞做派。昨夜未曾强攻,今晨又稳扎营盘,看这扎营的架势,竟似打算将梁军困死堡中。对桐沟峪一战之耻,拓跋昊竟能忍气吞声?


飞流坚称信已送给了谢玉,问他回信在哪儿,他却闭口不答,颇为恼怒。眼下情势,等闲人难以进出平州城,而传递消息,飞流又指望不上。伤腿阵阵抽痛,萧景琰靠在堡墙上闭上了眼睛。谢玉态度不明,健骁营断了联络。燕军远道寇境,未携重弩,更无石炮,其给养来自滑族资助和断头关之掠获。不知悬镜司能否将资敌之内奸彻底铲除,更不知断头关降众会不会携梁军重械倒戈相向……


“殿下,堡内已发现的地道入口,已全部铺设了火药。”


萧景琰振作精神,听亲兵来报备战情形。庭生这孩子,果真是一员福将。断头关诸堡之结防构造与洛川关大同小异,甫至杀胡堡,他即拉着两位戍主下探地堡,不仅摸清了其地道走向,更找到了藏在地库里的大桶火油和火药。


“可惜没找到吃的。”小孩儿噘嘴失望的神情犹在目前,萧景琰心中泛起一缕柔情,又蓦地抽紧——萧庭生自告奋勇去找粮,他竟应允了他。军粮不继,他便拖不住燕军,拖不住燕军,平州城将危在旦夕——为了这一战,他到底在拿什么冒险?!


前日夜里,萧景琰急召心腹众将密议补给之事,却束手无策。强敌将至,手中兵力有限,他不能再分兵调粮。密议无果,众将离去,萧庭生留了下来,掩上门,掏出一只精巧鸽哨。


“天下唯一一只五十音的鸽哨,蔺公子悄悄给我的,”萧庭生悄声道,“这是号令琅琊阁的信物。庭生有把握,调琅琊阁的商队运来粮食,走卓州,至多七八日。”


握着这只轻薄小巧的鸽哨,萧景琰怔忡不语。灯烛之下,玳瑁哨盖色暖而质润,晕彩通透。如此重要的信物,他为何要交付于庭生?


眼前的少年稚气未脱,可那眉眼俊朗,神色凝重,隐约竟是皇长兄的轮廓。心底的声音高呼尖叫万万不可,可他竟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喉头血气翻涌,然而自送庭生连夜离寨至此刻,他从未有一丝悔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行此险着,或会牵连他、牵连琅琊阁一同陪葬,他却不能不作此决断,且不容反悔。


远方,燕军的白色营帐已浩浩荡荡连成一片。萧景琰眉心深锁。吃了大亏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全然不是燕人的作风,难道是璇玑的授意?


“你该下去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少年的声音淡淡响起,手指也不由分说搭向他的手腕。萧景琰本能要挥拳格挡,又硬生生顿住,任那细瘦有力的手指搭上腕脉。


无论如何,是这个滑族少年治愈了他的经年宿疾,又指点他攻取北燕冬牧场这条捷径。可一见格桑,被竭力挥散的噩梦又骤然浮现眼前。


……她不需要军队。四境列国的军队,都能为她所用。


……她秘密训练的这一批少年,一旦加入任何一支军队,将成倍提升其战力。


……挑起梁燕之争,她不在乎谁胜谁败。两败俱伤,她就有渔利之机。


蔺晨昔日所言,字字句句萦回心头,将他越缚越紧。偷袭北燕冬牧场,是这滑族少年的指点,是否也出于璇玑之谋划?他倾尽精锐,难道最终竟是为滑族作嫁?蔺晨早已看透这一切,为何却不肯告诉他五年前那批滑族人的去向?


飞流说,蔺晨把猴子妹妹交给言豫津,就要回琅琊山闭关炼药。格桑既然决定援手为他解毒,为何不告诉蔺晨?


“没有重械,燕人不会强攻,”格桑松开萧景琰的手腕,浓长眼睫下情绪莫辨,“他们不傻。拓跋昊只是要将你困在此地,他好专心对付平州城。”


眼前的少年貌似全无心机,可他是璇玑的徒儿。壅塞河道的死尸,瘫痪垂危的少女。亡灵纠缠的一座座军堡,黑夜谷底的烈火和嘶嚎。诸郡府兵闭城不出各自为战,健骁营凭空消失,杳无音讯……雪地上的鲜血,一滴滴,触目惊心。脑中轰鸣不息,萧景琰头痛欲裂。


“余毒已化解大半,但你这么熬着,离猝死也不远了。我能解毒,却不会救命。”


少年语声平静,忽近又忽远。




“补给断绝,他也还是萧景琰,”拓跋昊神色阴沉,“你要我围而不攻,一旦梁人援军杀到,我围堡的弟兄们岂不是羊入虎口?”


“将军莫非被桐沟峪一战吓破了胆?”秦璇玑倾身靠近火盆,伸直了十指小心取暖,懒懒道,“您急于灭掉萧景琰,打算怎么打呢?”


“他粮草不继,箭矢有限。我不缺攻城重械,也不愁人搬运,踏平萧景琰再打平州城,有何不可?”


拓跋昊怒气冲冲,秦璇玑只轻声一笑。


“将军想打,自然可以。不过听您的意思,这一仗要靠梁人来打?”


拓跋昊张口欲驳,又一时语塞。他的确握有攻城重械,但都是自断头关得来,其搬运、拆装、使用乃至修理,燕人俱一窍不通,全得仰仗梁军俘虏。他怎能依靠这些首鼠两端的俘虏,来对付靖王这样的敌人?


“您麾下勇士迫切希望的,是入平州城,”秦璇玑眼波盈盈,“只要饱饮了梁人的鲜血,何愁不能消除他们对桐沟峪之败的恐惧,再振雄风,去对付靖王?”


这弱质纤纤的亡国公主笑得愉快,似乎对屠城十分神往。拓跋昊虽不甘任她摆布,却不能不承认她说得有理。破城比报仇重要,断头关投降的梁人俘虏,不可用于正面作战,只能驱役其出苦力、为枪盾、填沟渠。


前日桐沟峪一败,拓跋昊仓皇逃回军营,秦璇玑得悉战况,立即直指靖王之兵力必定不足以正面匹敌,出此奇兵,是为削弱燕军之生力军,并引燕军转攻杀胡堡,解平州之围。她建言,既如此,不妨将计就计,围杀胡堡以牵制靖王,为奇袭平州争取时间。拓跋昊虽依其计,却一直心有忐忑。


“我大燕铁骑虽能以一敌百,毕竟已深入敌境。梁军势众,倘若……”


秦璇玑微微颔首,示意对他之顾虑了然于心。


“将军可知道十一年前之梅岭一役?”


拓跋昊皱起眉头,不解其意。


“十一年前之梅岭,梁人同室操戈,自相屠戮,葬的是梁国军魂,”秦璇玑面色一冷,一双横波妙目厉色陡现,“梁军军心早已分崩离析。五年前,您于大非峪将靖王之虎贲营围而全歼,便可见一斑。今日靖王在梁境本土作战,却为粮草乏绝所困,您以为,哪支军队会舍生忘死前来救他?”


拓跋昊疑色更深。秦璇玑淡淡一笑道:“断头关已破。靖王困守于斯,于大局已无裨益,大梁太子五年前不曾救他,今日更不会。我不过放出传言,说兵部将核查军籍,梁国守军便已不战自乱,靖王和太子互相猜忌,还会生出多少变乱,将军可拭目以待。”


“可是……”


“靖王并非全无弱点,”秦璇玑嫣然道,“萧景琰的弱点,是放不下城中平民。靖王如今虽不露破绽,若您破城屠城呢?他方寸大乱出堡求战,您何愁大仇不报?”